作者: David_Admin

  • 141|路与我孰为定夺者

      谢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神武殿上,兰菖胡乱认指了一大圈人,但是,偏偏就是没有指站在极显眼位置处的风信。

      剑兰立即否认:“不是!”

      扶摇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看来,他原先并不知道风信与这女子有何干系,同样被砸懵了,这时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道:“他还没问是不是什么,你怎么答的这么快?”

      剑兰道:“废话!想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了。我告诉你,不是!”

      风信却看着那胎灵,道:“你叫他什么?错错?”

      这名字似乎有什么特殊意义。剑兰张了张嘴,不辩了,恼道:“你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废话!不是就不是!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要认儿子的!”

      风信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果是的话我当然……”

      剑兰道:“你当然怎么样?你认他啊?你养他啊?”

      风信道:“我……”

      说完一个“我”,却卡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挂着的那个畸形的小怪物。那胎灵似乎对他恨意格外深重,逮着他死命撕咬,哇呀呀的,风信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右手鲜血淋漓握紧了拳。见他似乎被这小怪物惊住了,剑兰立刻啐道:“都说了不是还问!跟你没关系,这下放心了吧!”

      戚容嚷道:“狡辩!肯定是!我没说错吧,可不就是贱种生的吗!大家快来品品,风信自个儿的儿子被人从他老妈肚子里剖出来做成小鬼啰,居然还有人敢拜送子南阳?当心你们的儿子也……”

      谢怜一抬手,若邪封住了戚容的口,剑兰又狠狠地在他头上踩了几脚,踩得他破口大骂。这时,谷子迷迷糊糊醒来了,看到戚容挨踩,连忙扑上去,道:“不要踩我爹!”

      见他抱住了戚容的头,剑兰下不去脚了,改抓住那胎灵两条惨白的小短腿,拔腿就跑,怒道:“让你别咬了!”

      风信正出神,没能立即抓住他们,谢怜下意识道:“若邪,追!”

      若邪果然去追了。然而,那白绫蹿出去谢怜才记起来,它还绑着戚容。回头一看,戚容果然头顶谷子一跃而起,道:“老子重获自由啦!”

      见风信总算反应过来,谢怜改口道:“若邪,你还是回来吧。”

      于是,若邪又蹿了回来,“啪”的一声就抽了戚容一记大耳光。戚容刚刚翻身老鬼把歌唱,又被抽得原地大转三圈捂脸倒下,在地上趴了片刻,突然发狂,一把抓住若邪,喝道:“连你这条破布也敢打我!!!”

      这次,若邪被他一把抓住,扭来扭去,居然挣不开,戚容竟像是忽然之间力量大增。谢怜刚上去要亲自收拾他,戚容才发现自己头上还顶着一个小孩儿,连忙把谷子抓下来挡在身前,道:“你别过来啊!过来我就吃了他!哎哎哎,你看看你身后,狗花城要死啦!”

      谢怜一惊,猛地转身,花城果然眉间紧蹙,垂下的手在微颤,但一见他望来,立即道:“我没事!”

      万鬼躁动!

      这一次躁乱,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强。谢怜果断选择过去抱住他。趁此机会,戚容赶紧抓着谷子,逃之夭夭。剑兰也似乎头痛的厉害,捂住了耳朵,风信刚抓住她胳膊,那胎灵受躁动刺激,撕咬得越发凶猛。风信被咬了十几口,鲜血直流,仍是不敢打他。那胎灵却毫不留情,挥手冲着风信的脸就是一爪子。这一爪极为凶险,风信低喝一声,捂住了伤口,不知是不是被抓伤了眼睛。谢怜看得胆战心惊,欲斥若邪去那边救场,剑兰却跺脚道:“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那胎灵这才跳回她怀里,窝成一团。剑兰看了风信一眼,咬牙道:“跟你没关系,我警告你别管我们!”一手捂头,一手抱它,母子二人飞奔而去。扶摇道:“放开我!”

      风信半跪在地,捂住半边脸,谢怜抱着花城蹲在他旁边,道:“你没事吧?我看看伤?有没划到眼睛?”

      鲜血从他指缝滴滴答答落下,风信闭着眼道:“……没有。你不要问我。”

      谢怜道:“风信,兰菖……剑兰姑娘说的到底……?”

      谁知,话音未落,风信突然一拳打出,一声巨响,打折了旁边那棵树,怒吼道:“说了让你不要问我!”

      这一句竟是掺杂了些许怨意。谢怜听出这怨意似乎是冲他来的,不由得一怔。花城却在一旁冷声道:“谁把你老婆儿子做成鬼的,有火往该撒的人身上撒去。”

      风信微微抬头,双目微红望向扶摇。扶摇一愣,当即怒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真当是我家将军做的吧?真是倒了血霉!他不过是看那女子也是仙乐遗民,跟皇族贵族有些渊源才出手相助,本想解脱了那胎灵,谁知它执迷不悟,不肯走还成凶了。没落着好反而沾了一身屎,早知道就不管了!那小鬼连谁生的自己的都不知道,你还能指望它记得谁杀的自己?!”

      也许是连日来糟心事缠身,他说话措辞都粗鲁了不少。花城道:“这样你家将军就能叫倒了血霉了?那比他更倒霉的人是不是不要活了?”

      风信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谢怜道:“你……要不然还是先处理下伤口。”

      风信沉声道:“我没事。别管我!”

      他捂着头上伤口,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谢怜和扶摇在后面叫了好几声,问他是回上天庭去还是追人去,他都不管,背影很快消失。扶摇又挣了几下,怒道:“太子!你老人家不追的话,我去追还不行吗?”

      谢怜回过神来,思忖片刻,道:“好。”果然放开了他。

      扶摇倒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哼了一声,活了活手腕筋骨,道:“现在怎么肯放开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上天庭现在恐怕比我想象的还……唉,我现在觉得,与其叫你家将军回去,不如让他在外自由行动算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想,那胎灵恐怕不单是为求脱身信口诬陷,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扶摇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管它怎么回事,它是往铜炉山去的,抓住了再说!”

      说完,匆匆去了。原本汇聚了几方人马的客栈,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谢怜转过身,检查了一下那倒塌的小破屋,众僧道的确只是昏迷,再过不久就要醒来了,放了心,也离开了。

      出了荒山野岭,终于找到一家真正的客栈,二人便在此歇脚了。

      谢怜只觉这几天过的混乱无比,坐在窗棂上发呆。若邪蜷在他手上,摩挲着,仿佛在哼哼唧唧,谢怜摸了摸它。忽然,花城走到窗边,望了望月亮,道:“与你无关。”

      谢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与我无关……风信结识剑兰姑娘,一定是在仙乐国破之后、他自己飞升之前。算算时间,就是我第一次被贬的那些年里。”

      花城道:“那也不代表他们现在变成这样,你就有错了。”

      谢怜道:“三郎,我没跟你说过,我当年被贬的一些事吧?”

      花城道:“没有。”

      想了想,谢怜道:“我没有对别人说过,拉你来碎碎念几句,你不要嫌弃啊。”

      花城道:“不会的。”

      谢怜道:“我们当时,日子过得很不好,我原先做武神,做太子时的一些家当,全都给当掉了。”

      花城笑道:“包括红镜,是么?”

      谢怜道:“哈哈哈……对。这事可不能让君吾知道,记得帮我保密。还有我那几十条金腰带,也全都当了。”

      花城道:“风信是拿了你的金腰带送给兰菖?”

      谢怜摇头道:“那应该不是。风信不会随便拿我东西的。是我让他拿去卖了钱自己留着用的。”

      其实,这就是白送风信一笔钱了。当时风信推辞了很久不肯要,最后拗不过,说的还是“我暂时帮你收着”。谢怜道:“说来惭愧,我让他拿去卖钱自己用,不光是因为愧疚,还有害怕。”

      信徒散尽,只有风信还依旧把他当武神和太子殿下。谢怜这才惊觉,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风信也没拿过他什么很了不得的赏赐,忽然知道害怕了。

      害怕连风信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不再跟随他了。所以,那条金腰带的意义不是赏赐、也不单纯是馈赠或慰劳,还带了一点点讨好、或报酬的意味。

      那胎灵制造出来的幻境里,谢怜看到了一个护身符,也应该是风信送给剑兰的。仙乐国破后,谢怜的宫观庙宇全都被烧了,根本没有人再信仙乐太子,他的护身符也被当成是废物。但是风信还收着很多他的护身符,经常坚持不懈地分发、赠送。

      谢怜缓缓地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知风信喜欢过谁。没问过,也没注意过。拿着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姑娘,听起来可能不大好听,但在当时,那条金腰带真的就是风信能送出手的最好的礼物了。毕竟我们经常连饭都吃不到。风信也不是个爱瞎花钱的人。所以,可以想象他当时有多喜欢剑兰姑娘了。既然很喜欢……那为什么会分开呢?”

      不管那胎灵是不是风信之子,如果是因为那阵的落魄,导致风信错失了喜欢的女子,无论如何,谢怜都会觉得十分内疚。

      花城道:“如果喜欢,最后却分开了,只能说明也就只是喜欢了。”

      谢怜笑了笑,道:“三郎,话不能说这么绝对的。有时候,路不好走,不是你能决定的。”

      花城淡声道:“路好不好走,也许我不能决定,但走不走,却只有我能决定。”

      闻言,谢怜愣了愣,只觉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打通了,盯着花城不说话。花城歪了歪头,道:“哥哥,我说的不对吗?”

      看着他亮晶晶的黑眼睛,谢怜忽然一把抓住他,放到自己腿上,道:“哈哈哈,三郎,你说得好对呀!”

      “……”

      花城似乎被他的举动震住了,任由他把自己举得高高的。谢怜笑道:“说句不要脸的,三郎方才说那句话的自负气势,还真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呢!”

      花城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抱来抱去,挑了挑眉,道:“那真是我的梦想了。”

      一大一小在屋里玩闹了一阵,谢怜把花城丢上|床,自己也躺了上去,仰面朝天,正欲开口,却见花城忽然坐起,瞳孔微收,锐利的目光投向对面。

      谢怜立即觉察不对,一下子翻身坐起。一看登时起了一身冷汗,只见屋子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茶都泡好了一壶,茶香飘溢。然而,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谢怜不由毛骨悚然,道:“谁?!”

      那人温声道:“不要怕。喝茶吗,仙乐。”

      “……”

      那身形和声音,都是个青年,熟悉至极,谢怜这才松了口气,把方才瞎闹时散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心还在砰砰狂跳,道:“帝君啊……”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猛地一把翻了被子,把花城和自己的身体都埋了进去,道:“……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握紧了花城,示意安心。君吾缓缓斟了三杯茶,这才起身,道:“你不回来,我当然只好下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负着手,朝这边走来,整个人慢慢从阴影中踱出。谢怜看到他居然带了佩剑,心中一惊,飞速跳下床,道:“帝君,我想先解释……”

      谁知,花城在他身后一把掀开了被子,盘足而坐,胳膊肘随意地放在膝上,微笑道:“我看,不必了。”

  • 142|路与我孰为定夺者 2

      谢怜拦在两人中间,道:“我还是觉得,我们可以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您看这孩子,是不是很像……”

      君吾微笑道:“像你儿子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干笑了一阵,道:“您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君吾终于把目光从花城身上收回,轻轻拍了拍谢怜的肩,没说话,转身回到桌边坐下。谢怜知道,这就是暂时没有正面冲突的意思了,不由松了一口气。

      君吾若是对谁动了杀心,拔剑后有多可怕,他是亲眼见过的,无论如何,谢怜都不希望花城有和他正面对上的机会。

      然而,花城的目光却并未收回,依旧不善。君吾把三杯茶一一推开,道:“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阁下了,但却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气氛如此之平和,不如以茶代酒,和了这局面吧。”

      谢怜轻咳一声,尽量自然地披了衣服,一边穿靴子一边道:“帝君,上天庭现在如何了?”

      “……”

      君吾放下茶杯,眺望窗外明月,叹道:“别提了。”

      谢怜:“……好。不提了。”

      看来,是真的很糟糕了。君吾却回过头来,正色道:“开玩笑的。不想提也得提。仙乐,你先放下你这位小朋友,随我出去片刻吧。”

      想来,是有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交代的事物。谢怜刚要应答,却听身后花城悠悠地道:“你上天庭如今兵荒马乱,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连市井乡野小鬼都知道这一回的万鬼齐聚拦不住了,兴奋得直打鸣,何必出去再说?”

      他也下了床,施施然来到桌边,执起茶杯,把玩一阵,却似乎对喝下杯中茶水并无兴趣。片刻后,三人都坐在了桌边。花城此时形态虽少,他的神情和气度却总是令人忘记这件事。君吾温声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阁下。”

      毕竟是君吾斟的茶,面子不能不给,谢怜还是喝了,边喝边道:“距离铜炉山正式开山和封闭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已经确定了?”

      虽然风信也提过,但谢怜总觉得多少应该有夸张成分,不至于笃定。君吾却道:“的确是拦不住了。”

      花城道:“想来,你原定计划是像以往那样,派所有武神全面封锁通往铜炉山的通道,在路上就拦下它们。但慕情破牢逃脱,下落不明,南方瞬间就打开了一个大缺口。”

      谢怜道:“风信回仙京去了吗?他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君吾道:“回去了,不太好。南阳负伤回来匆匆报告了实情,请求我对所有神官发令万万不可对女鬼兰菖母子下杀手。他本想报完就再下去,但伤势不容乐观,右手几乎不能动弹,我便扣下了他在仙京休养。如此一来,南方的守道防御,千疮百孔。”

      如果换了别的事,比如眼下缺哪个谁去杀妖灭怪抢仙丹之类的,谢怜一定立刻主动请缨,但领兵守道,非是单枪匹马便能做好的事。一个人可以破千军万马,却防不住千军万马。谢怜早已深刻地了解到带人带兵的事儿都非他所长,硬着头皮上不如让真正擅长这个的人上,所以也不毛遂自荐了,只问道:“没有别的武神能顶上了吗?”

      君吾道:“别的武神早已有自己的地盘和任务要负责,自顾不暇。原本明光殿内有裴宿,可以借来一用,但他早已被流放。至于奇英,和你一样,也是个喜欢单枪匹马闯天下的狂人,我行我素,况且他现在也是行踪不明,这孩子又从不听通灵。再加上灵文殿失了主殿神官,暂时易主,其他文神舞文弄墨、风花雪月不在话下,听信传令、调配决断却不行,这几日……”

      听他这么一说,这几日的上天庭,怕是快要瘫痪了。谢怜只觉惨不忍听,顿生同情,道:“我记得您当初说过,即便是拦不住了,也是有补救之法的?能怎么补救?”

      花城却道:“补救?是自杀吧。”

      君吾看他一眼,叹道:“我也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到那一步。”

      谢怜心中一动,道:“莫非……?”

      君吾缓缓地道:“不错。现在,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派一名武神,混入铜炉山群聚的万鬼之中。”

      既然阻止不了厮杀的开始,那就保证厮杀到最后,一个不留!

      谢怜双手笼袖,微微蹙眉,道:“我对铜炉山不是很熟,有点儿不是很明白它的规则,所以到底该怎么做?难道要把里面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尽数杀灭?”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潜入铜炉山,一定得隐瞒身份,还不能带太多帮手,否则,一旦群鬼发现有一个或几个神官混进来了,必然会群起而攻之。而铜炉山为极端的妖邪之地,神官的法力会在那里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绝对比在黑水鬼蜮时还束手束脚。

      君吾却道:“不,不用那么大工程。”

      花城道:“铜炉山,我熟。哥哥,看外面。”

      顺他指引,谢怜看向窗外。窗子外面下方,是一大片土地,种了些葱儿草儿花儿什么的,角落还有一只小小的花盆。花城翻上窗棂,指那花盆,道:“铜炉山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铜炉’。”

      话音刚落,那小花盆忽然倒下,骨碌碌滚到了土地中心,自动立起。随即,以它为中心,四周原本平坦的土面一拱一拱,逐渐拱起了一片片高高低低的小土包。

      花城道:“‘铜炉’的四面八方,是环绕的群山。这一整带,全都是铜炉山的范围,最少有七城之广。”

      谢怜看得新奇,轻轻一跃,翻到了窗外。如此站在满地小小的土包群中,当真有一种巨人俯瞰下方苍茫大地的错觉。

      花城道:“万鬼厮杀,从群山的最外沿开始,不断靠近中心的‘铜炉’。”

      他随手一挥,地面上有许多更细小的事物躁动了起来。谢怜半蹲细看,才发现竟是许多杂草、小叶在扭动,仿佛一个个小人穿梭在群山之间,道:“也就是说,越靠近中心这座‘铜炉’,遇到的鬼就越强?”

      花城道:“是的。因为弱的杂草,在外围就全部被杀死了。”

      他又是轻轻一挥手,一阵风扫过,杂草们一下子被这阵风扫荡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小土包们变得孤零零的,显得很可怜。而中心的小花盆忽然透出了阵阵红光,看上去果然像一只小小的、被火烧得通红的铜炉。谢怜盯着它看,发现有一朵小小的红花,以及几根不起眼的杂草,跳上了小花盆,绕着花盆边缘转圈圈,仿佛几个小人儿在跳舞。那朵小红花舞得最狂。花城也在他身边半蹲下来,道:“最后,最多只有几只鬼可以进入‘铜炉’的内部。然后,‘铜炉’便会闭合。”

      那几个“小人儿”跳着跳着就掉了进去,迅速被黑漆漆的泥土湮没。花城接着道:“在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一定要有一只鬼,冲破这座‘铜炉’。”

      那小花盆一阵剧烈的颤抖,陡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砰”的一声,炸起了一波飞土。

      伴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出世,那朵红色的小花从泥土里一跃而出,举着自己的两片叶子,仿佛正在迎风呐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强大。见状,谢怜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高兴了,那朵小红花在花盆边缘打了个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谢怜赶紧伸出双手,轻轻把它接住,捧在手心。那小红花仿佛摔得有点儿晕了,甩了甩“头”,仰起“脸”望向上方接住自己的人。谢怜擦掉头发上溅到的土渣,道:“这一只,就是铜炉山孕育出的新代鬼王?”

      花城点头道:“正是。前面的万鬼厮杀,是一个不断增强实力的过程,必不可少,如果进入‘铜炉’的鬼实力不够,冲不破铜炉,就会被闷在里面,烧成灰烬,成为别人的养分。”

      他站起身来,对屋内的君吾道:“你的办法,无非是灭绝精英,放置杂草。有鬼王潜力的只有那么多,亲手剔除了,剩下弱的,即便是让它们进了‘铜炉’也冲不出去,过不了那一关,照样不会被认可为鬼王。”

      谢怜点了点头,道:“听起来好像可行,但不知道做起来怎么样?以前试过吗?”

      君吾也走到了窗边,道:“不知。未曾试过。以前都是在群聚之前就拦了下来。”

      花城抱起手臂,道:“恐怕不可行。要在这样的条件下作战,等于自杀。建议想出这个英明神武办法的你自己去。”

      君吾从容道:“正有此意。”

      谢怜一怔,道:“帝君?”

      君吾道:“仙乐,我此来下凡,便是为此。我要前往铜炉山了。你回上天庭去,帮我暂代所有事务吧。”

      谢怜放下了手,霍然起身道:“这怎么能行?让我暂代?您别开玩笑了,不会有人服我的。”

      君吾莞尔,道:“那么,这就是一次很好的让他们服你的机会。”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帝君,这次,恕我真的不能赞同您。这事太荒唐了,拿人间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皇帝可以御驾亲征,但您听过皇帝去卧底刺杀的吗?仙京之所以能飘在天上,全是您在撑。所有别的神官管不了的,全您在管。你在那儿,天就没塌,你不在那儿了,天就真的塌了。”

      君吾却负手道:“仙乐,其实,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没了他天就会塌了的。习惯了你就会发现,没了谁都照样能过,总会有新的代替旧的。鬼王出世,若是再来一个血雨探花或是黑水沉舟,倒也没什么,但若是再出来一个白衣祸世,那便天下大乱了。”

      他直视着谢怜的眼睛,道:“你是亲眼看到过的,杀死一个他那样的‘绝’,有多困难。除了我去,没有其他办法了。”

      谢怜也知道,这并非是君吾自负。以最弱的状态,被封闭在万鬼之中,还要准确无误地把最厉害的都挑出来一个一个干掉或收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说一定能做到。只有君吾,把握最大。但是,他一走,说不定就要十年左右,外边怎么办?上天庭怎么办?

      正在此时,花城道:“谁说没有其他办法?”

  • 143|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次日,谢怜和花城二人出发上路了。

      花城牵着谢怜的手,道:“哥哥,下次你看到君吾,一句话都别跟他说,掉头就跑吧。”

      谢怜奇道:“为何?”

      花城道:“我就知道,他每次找你,准没好差事。”

      谢怜笑道:“这怎么说?原本他派给我的,可不是这件差事。”

      花城却道:“一样的。不管去铜炉山,还是帮他管上天庭,哪个是好差事?上天庭现在都稀巴烂了,趁早散了吧。丢这么个烂摊子给你,算怎么回事?无非是在用刀自杀和用剑自杀里做选择罢了。”

      谢怜忍俊不禁,笑过了,又认真地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提出陪我一起去铜炉山。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说,三郎,你千万不要勉强。”

      他总觉得,花城是因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才主动提出要同去的。毕竟,谢怜真的觉得比起去管上天庭,做他并不擅长的事,还不如被关到炉子里杀个痛快。花城却道:“哥哥,我都再三保证过不勉强了,你不相信我吗?”

      谢怜道:“那当然不是……”

      花城一点头,道:“那哥哥便放心吧,我自有考量。不要觉得欠了我的情。即便是完全站在我的立场,我也不介意在新鬼王出世之前就把他塞回去。”

      这件事上,现有的鬼王和上天庭有着共同利益。大米就那么多,谁都想吃,现在都不够分,偶尔打打架,再多个新来的分一杯羹,谁都不乐意。而且万一这个新来的是个要死要活的,一发疯,大家谁也别想吃成。

      君吾在听了花城的提议后,认真考虑了许久。如果是谢怜一个人去,肯定不如他自己去把握大,但如果是谢怜再加上一位曾经从铜炉山亲身历练出来过的鬼王,这个组合,就比他一个人去的把握要大了。

      当然,花城也不会白去,君吾答应了他开出的条件:在下一次开山之前,整个天界都要绕着鬼市走。并且,还要全庭通报血雨探花的英勇事迹,歌功颂德整整一年……谢怜想象了一下,大概就是类似“你们这群愚蠢的神官!知道是谁拯救了你们吗!”——这样的效果。简直就是在虐待本来就对花城颇为忌惮、感情复杂的神官们,在地上踩他们的脸。

      花城笑道:“有我,此行你会轻松很多。”

      拉回思绪,谢怜道:“我还是觉得,等你躁动期过了,恢复原先的形态,我们再去好了。”

      花城道:“这个也不必担心。快了。”

      谢怜一怔,道:“啊……”

      花城道:“怎么?哥哥这是什么神情?”

      谢怜道:“……那就是说,三郎要长大啦?”

      花城负手道:“嗯。我忍很久了,快等不及了。”

      谁知,他刚说完,谢怜便一把将他托了起来,双手高高举起,笑道:“那就可惜了!长大了就抱不动了,趁现在赶紧多抱抱,哈哈哈哈哈哈哈……”

      “……”

      去铜炉山,无法使用缩地千里,只能靠走。几十天后,二人终于彻底远离了城镇和人烟,进入了山区,一片一望无际、郁郁苍翠的森林。

      越是深入森林,路边遇到的妖魔鬼怪就越多、越密集,个个奇形怪状,鬼鬼祟祟,匆匆而行。谢怜牵着花城,边走边低声道:“来了好多。”

      花城道:“此次万鬼齐聚的确比以往都多。因为这回上天庭没拦下来,很多原本不打算来的都来了。”

      而且,不光有单形只影的,甚至还有成群结队来的。走了一阵,谢怜遇到一大群破破烂烂的妖魔鬼怪,面目狰狞,结成阵列,边走边嚷道: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

      “水深火热,万劫其中!”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

      “水深火热,万劫其中!”

      听他们呼喝的语气,此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向往。听到他们的口号之声,花城面色微冷,道:“根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喊得倒是比谁都起劲。”

      想来,这许许多多从未亲临过的妖魔鬼怪,并不知其中残酷,又把成绝想得太容易,满是雄心壮志,令亲历者感到不快。谢怜道:“这样成群结队地来也行吗?”

      花城道:“这种,一般都是早就结识的,打算结伴闯山,事先约定好了会留对方一命。但什么约定都做不得数的。因为杀到最后,多杀一个多增强一份力量,少杀一个就少一分生机。而最容易下手的,当然是最亲近和信任自己的对象。”

      说完,他微微蹙眉,捂住了右眼,似乎又开始头痛了。谢怜忙揽着他闪到一边树林里,蹲下来,微微心忧,道:“三郎,马上就要进山了,你当真不要紧?”

      略略平复了眉宇,花城道:“哥哥放心,正常。很快就会好了。”

      谢怜哪能说放心就放心?花城又道:“哥哥,你过来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谢怜不明就里,果然把脸凑近了。花城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将额头与他相抵。谢怜眨了眨眼,怔住了。等花城放开他时,道:“三郎,你……”

      花城笑道:“好了。这里全都是鬼,哥哥是神官,气味在里面会很明显,如此可以稍作遮掩。”

      原来,方才这样,是往谢怜身上沾了他的气息。谢怜不由自主又想起之前二人“渡法渡气”的情形,生怕花城也想起来,再提到,忙道:“好。我们都乔装一下吧。”

      要混入万鬼之中,自然要做点伪装。不过,其实也就是披个斗篷,原本就有不少妖魔鬼怪也喜欢戴面具或披斗篷,并不稀奇。二人简单装扮了,谢怜牵着花城,缓缓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方隐隐传来嘈杂之声,不知怎么回事,谢怜道:“有什么地标一类的东西,告诉你已经进入铜炉山了吗?”

      花城道:“有。但是不要相信那些东西。”

      谢怜正想继续问,却听前方嘈杂声越来越大。二人出了森林,原来,一面陡峭的山壁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妖魔鬼怪堵在一处,少说也有三四百之众。然而,这不过是此次万鬼群聚的冰山一角罢了。

      “怎么路被堵住了?难不成我们走错了?”

      “不会吧……不是说是哪条路都可以通往铜炉山的吗?”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厮杀也没有正式开始,眼下,群鬼之间还算和谐。谢怜随手找了旁边一只鬼,随口问道:“请问,前方这是怎么了?”

      那鬼嘁道:“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被一座山挡住了,过不去。”

      “……”

      谢怜看了下身边这只鬼,半个脑袋都被削没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没长眼睛。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不能绕过去吗?”

      这时,几只鬼从侧面赶过来了,吐着长舌道:“妈的,这山邪门儿了!跑了我大半个时辰还见不到边!又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众鬼对谢怜道:“不能。”

      谢怜又道:“不能爬上去或飞过去吗?”

      话音刚落,天上“呼”的掉下一头七尺大鸟,“砰”的重重砸在地面上,似乎当场气绝身亡了。有鬼叫道:“夭寿啦!鸟精给累死了都飞不过去!”

      众鬼又对谢怜道:“不能!”

      谢怜再道:“那不能……”

      他还没说完,群鬼都冲他嘘,恨不得把他的口给封了:“别问了!你这个乌鸦嘴!”

      谢怜道:“好吧。”

      数百之众的妖魔鬼怪被堵在这座绕不了、翻不过、飞不越的高山峭壁之前,各种声音嗡嗡嘈杂,层出不穷,甚为吵闹。有的道:“我懂了!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一道屏障。”

      有的道:“各位,翻过这座山,后面肯定就是铜炉山了。这座山大概就是入山之前的第一道考验。如果连这一道最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后面的更别想通过了,不如散了吧!”

      “等等!”

      “等什么?”

      一个声音疑惑道:“我怎么……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儿?”

      “什么味儿?是不是你带来路上吃的死人肉臭了啦。”

      那个声音道:“不对不对。不是死人肉,是活人!不不不,也不对!……有点儿像是……神官的味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鬼嚷道:“什么?!少胡说八道了啊,怎么会有神官?”

      “啊等等!那个……我也闻到了!”

      “我没怎么没有?”

      “你们这么说的话好像我也有点儿……该不会有神官混进来了吧?!”

      “不可能吧……哪个神官这么大胆,到这种地方来?”

      十几句下来,四面八方都炸了锅,谢怜一颗心微微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才,花城分明已经帮他把人味儿掩盖掉了,怎么会还有气味?应该并不是有人发现他混进来了。

      花城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哥哥小心,有东西在搅浑水,趁机制造混乱。”

      谢怜道:“也有可能,除了我之外,真的还有其他神官混进来了。”

      这时,那个最早提到有人味儿的鬼跳到一块大石上,道:“各位!说不定,天界那些死神官见这回没能在路上拦住咱们,就派人到铜炉山里来坏咱们的盛事了,我建议大家戴面具的、戴斗篷的、穿得多的都先脱一下,这样的话,谁身上冒灵光,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大家一一报上名来,不要给他们混进来的机会!”

      群鬼叫好,那鬼继续道:“我先来!我是‘夺命快刀魔’,是一把刽子手的斩首刀。杀人砍头,从来只用一刀!”

      “……”

      根据谢怜的经验,一般而言,名号取得越是浮夸直白,越是喜欢带一些比如“绝世”、“千手”、“无敌”、“夺命”之类的字眼,往往越容易□□掉,通常一招就可以了,有时候一招可以干掉三个。当下起码乱七八糟报了几百个名号,他一边听一边摇头。忽然,一旁有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道:“喂,你怎么还不脱下斗篷?你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倒不是有意轻蔑,只是,如果不是人,那么称呼为“东西”,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其实,也有不少其他鬼没脱斗篷或面具,谢怜附近就有一个,正抱着手臂看他们,但被点名的谢怜还是第一个,见四周都望了过来,他只好自认倒霉,缓缓取下斗篷,温声道:“我是一名傀儡师。”

      群鬼都围了过来,道:“原来如此!难怪觉得你很像人。我还是第一回看到傀儡师呢!”

      谢怜微笑不语。傀儡师,是邪气非常弱的一种妖魔鬼怪。因为他们为了做好完美的傀儡,会去寻找各式各样的材料试验,沾染上什么东西的气息都不奇怪。由于十分偏爱人皮材料,他们身上的人气都很重。傀儡师们的梦想是在神官头上拔毛,给自己的傀儡做假发,有的胆大包天的真的会去试,所以,即便是沾了神官的气息也不奇怪。

      有鬼问道:“那你的傀儡娃娃呢?”

      谢怜左右看了一下,弯腰把花城抱了起来。

      群鬼纷纷惊叹:“哗,好精致啊!”

      “什么材料?啧啧啧,做的还挺逼真的。”

      “感觉会是个很厉害的竞争对手呢……”

      “哪有很逼真,我觉得看上去有点假,皮肤也太白了吧。而且小孩子的睫毛怎么会这么长?”

      虽然花城抱着双手,面无表情,但许多女鬼还是被他这副模样击中了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道:“要死了,好俊的娃娃!”“师傅你接单子吗?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订一个一样的?价格好商量。”有的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去摸。谢怜连忙把花城抱了回去,搂进怀里,群鬼嘘道:“真小气!这么宝贝他,摸都不给摸一下的。”

      谢怜左手把花城抱得更紧了,右手摸着他的头发道:“当然了,这是我的娃娃。而且他脾气很大的,除了我以外的人不能碰他,不然他会很生气。”

      花城在他怀里挑了一下眉,群鬼哈哈笑道:“哎哟,他还会挑眉,怪神气的!”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道:“我看不是吧。”

  • 144|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2

      谢怜回转头去,只见说话者正是那“夺命快刀魔”。他道:“你身上的人气未免也太重了。”

      群鬼都道:“傀儡师嘛……可以理解。他身上也有鬼气的。”

      夺命快刀魔:“不不,大家再仔细看看,这位‘傀儡师’身上的鬼气,根本不是由内而外的,反倒像是……从外部沾染的。”

      从外部沾染鬼气,原本是可以蒙混过关的,可一旦成为了群鬼瞩目的焦点,细节便会被放大。这夺命快刀魔初出来起哄时,谢怜还以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谁知倒不好唬弄。有鬼道:“这位好像很懂的样子。所以到底有没有个准话?到底该怎么判断?你有没有办法?”

      夺命快刀魔:“有。有一种道具,可以判断出他到底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众鬼一见,登时退开了一大圈,道:“妈耶!你还随身带黄符的?!我看你就是那个混进来的神官吧!”

      夺命快刀魔阴恻恻地道:“错了!只是我来时的路上杀了几个道士,顺手收了他们的东西而已。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黄符罢了,只能对付些小鬼小怪小杂碎,各位都能赶到这里来,想必这符也奈何不了你们,看好了!”

      说完,他便“啪”的一声,把黄符贴到了自己额头上,滋啦滋啦,那黄符在他脸前烧成一缕黑烟,他的额头也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焦印。他几下擦掉那焦印,道:“虽然这符奈何不了我,但还是能在我脸上留下一点儿印。这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符纸这种东西,虽然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反过来,也可以用来辨别是人非人。夺命快刀魔指谢怜道:“若你当真是个傀儡师,就把这黄符贴到额头上去。看看留不留印,自然有分晓。”

      谢怜不动声色,心念飞转,却听花城低声道:“无事,哥哥。”

      谢怜便知,他有把握,于是放下花城,从容上前,接了那符,往额头上一贴。只听一阵“滋啦滋啦”,那黄符也烧成一缕黑烟,然而黑烟散尽,谢怜的额头却是光洁依旧,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他身上的鬼气,是从外部沾染上的!

      除了那名抱着手臂的斗篷人,其余几百只鬼瞬间把他们围在中间,呼喝起来,眼看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武器就要招呼过来,却一下子都被弹开了。群鬼惊愕:“道行还挺高?!”

      谢怜摊手道:“我什么也没做。”

      这时,花城站在他身后发话了。他悠悠地道:“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鬼,大惊小怪些什么。”

      “嘿你这小鬼娃娃,你就见过很大世面啦?他身上没有鬼气是实话!”

      花城道:“废话,他身上当然没有。因为,我才是傀儡师!”

      话音刚落,群鬼感觉似乎有一阵阴寒的气流席卷而过,他们原本便是阴寒的体质,竟也纷纷打起了哆嗦,道:“……怎……么……回……事……?”

      花城道:“让你们稍微见见世面罢了。”

      他收了气势,夺命快刀魔才好容易不哆嗦了,心有余悸道:“你……你是傀儡师,他也是傀儡师,那究竟谁才是?他肯定不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花城尚未答话,谢怜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是他的人。”

      群鬼懵了一阵,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颠倒了吗?你是主人,他才是娃娃?!”

      夺命快刀魔怀疑道:“那之前他干什么说他才是傀儡师?撒谎是何居心?”

      花城微笑道:“不为什么,有趣罢了。”

      谢怜也微笑道:“是的。不要问原因,他觉得有趣就是最重要的。”

      众女鬼震惊过后,放下爪子和舌头,又开始围着谢怜转悠,议论起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众女鬼对他评头论足的时候,跟讨论花城的时候完全是不同的画风。比如:

      “原来这个小哥哥才是娃娃呀?哎呀!我比较喜欢这个年纪的,更想要一个了!真的不订做嘛?”

      谢怜温声道:“这个……其实,我年纪很大了。”

      “材料是人皮吧?不过处理的挺干净,没活汉子那股子熏死人的阳骚|味儿。大师,你给他用的什么香水啊?”

      谢怜道:“是人皮,没有用什么香水,就是多多洗澡,多多喝水。”

      “哇感觉这个娃娃可以拿来做很多事啊!脸蛋和身材都还不错诶?看上去皮肤手感也不错。不过他有点瘦,脱掉衣服里面会不会有肉啊?”

      谢怜一直保持着真诚的笑容,眼看着真的有女鬼两眼放光要来摸他胸口了,眉尖微微抽动。花城并起二指微抬,一圈纤纤玉手并枯手都被他挥开了。谢怜赶紧蹲到花城身后躲着,众女鬼道:“怎么?你也要说,这是你的娃娃,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碰吗?我看他脾气很不错呀!”

      花城伸出一手,勾起谢怜的下颔,道:“他脾气的确很好。但是,我脾气不好。我喜欢的东西,除了我,谁也别想碰。”

      谢怜顺着他的手势顺从地抬起脸,忍笑忍得小腹抽搐,但还是十分配合,望着花城双眼,诚挚地道:“没有。三郎……主人脾气很好的。”

      花城也笑了笑。二人正演得起劲,一旁有鬼插嘴道:“我还是觉得他身上的人味儿太重了。”

      众女鬼道:“那你想怎样啊?”

      那鬼道:“这样,人皮傀儡娃娃里面的填充物不是血肉,被捅了不会流血,你让我捅他一刀试试……”话音未落,它便被花城一个眼刀吓得不敢出声了。

      花城寒声道:“谁敢碰他一下试试看。我放在心上珍爱的事物,是让你们随便动的吗?”

      群鬼方才便被他气场震慑,眼下他直接出声威胁,更是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他们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那夺命快刀魔见势不好,反倒打起了圆场:“这位傀儡师请先不要动怒。现在咱们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呢,进去之后怎么样再说,眼下可别先内讧起来了。”

      花城目光掠向一旁,道:“你们与其对我的娃娃纠缠不休,不如问问,为什么那边那位到现在还不肯脱下斗篷。”

      谢怜身边,一直站着一个斗篷怪客,闹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取下斗篷,始终是抱着手臂看戏一般置身事外。而花城把他挑了出来后,他这戏就看不下去了,主角变成了他自己。夺命快刀魔迈出一步,道:“请这位朋友也摘下斗篷,让我们瞧瞧吧?”

      那斗篷客停顿了许久,就在谢怜怀疑他是不是在伺机发难准备逃跑时,他却伸出一手,干脆利落地掀了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张英俊然而平平无奇的脸孔。这样一个人,丢进人群里,虽然不难看,但是很快就会被忘掉,根本记不住脸,导致群鬼见了他庐山真面目后都有些失望。然而,谢怜的警惕心却是上来了。

      花城也道:“一看就是一张假脸。”

      这声音只有谢怜能听到,谢怜点点头。有时,一些神官或是知名鬼怪有事要到凡间去,不方便用真身,就会化出一张假脸,要领就是平平无奇,不管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一定要让人就是盯着看半个时辰,回头也能一会儿把这张脸忘掉,那样才是一张成功的假脸。这名斗篷客的脸,便完美地符合这一点,所以,这张脸十之八九不是他的真面目,就是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夺命快刀魔递出一张黄符。那斗篷客接了,半点不带犹豫地便往额头上一贴,滋啦滋啦,化烟,留痕。看来,他身上的鬼气也没问题。

      闹了一圈,群鬼都有些躁了,道:“到底有没有神官混进来了啊?”

      “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谁啊?可别是弄错了吧?”

      夺命快刀魔举手道:“第一个发现的是我,千真万确!我的确闻到了神官……啊!”

      谁知,他说到这里,突然一声惨叫,跌倒下去。谢怜一惊,抢上前去一看,他身上竟是多出了一个血洞,洞穿了小腹,而且,伤口上当真隐隐沾着一点神官身上才会带的灵光!

      他捂住伤口,惊恐地道:“大家小心!他想灭口!”

      群鬼都被这一下惊得不清,仿佛炸了锅,举着兵器,四下敌对,纷纷喝道:“到底是谁?!谁想灭口?!藏在哪儿?!”

      方才,夺命快刀魔挨了那一下之后,谢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叫这种浮夸的名字,往往容易第一个被|干掉!”怔了怔,才道:“大家刚才可都看见了,我和我主人是一直被你们盯着的,我们什么都没做。”说着,瞟了一眼那斗篷怪客,对方也微微举手,低声道:“同。”

      谢怜俯身,查看快刀魔的伤口,道:“是剑伤。在场谁是用剑的……”转头一看,登时无语。剑不光在人间和天界是最受欢迎的兵器,在鬼界亦然,四百个妖魔鬼怪里大约有三百个都是用剑的。谢怜轻咳一声,道:“这个时候要是多有一些你方才那样的黄符来试一试就好了。”

      当然,他只是随口说说、装作自己很热心罢了,如果真的有神官同僚混进来了,他可不想帮忙揪出来。这快刀魔也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黄符备用的。谁知,他刚说完,夺命快刀魔真的一下子掏出了厚厚的几大叠黄符,道:“哦,有啊!”

      “……”谢怜忍不住想看看他背后,“你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夺命快刀魔:“这不重要!”

      谢怜道:“不是……这很重要。不至于随身带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吧。你来时路上到底杀了几个道士?”

      夺命快刀魔瞪眼道:“二十几个吧。”

      ……难怪了。就算每个身上只带几十张黄符,加起来也有好几百张了!

      话不多说,群鬼急于找出到底谁才是潜伏在他们之间的神官,两两一组,拿着黄符往对方额头上贴,然后观察对方额头上是否留有焦印。有鬼看到黄符还是有点害怕,道:“真的要贴啊?会不会打散我的魂魄啊……”

      “不会的啦,跟他们刚才贴的黄符一模一样的,很弱的,最多只留下个印子。”

      “哦……”

      果然,不一会儿,四百多只鬼里,大片大片的额头上都贴了那黄符,看上去诡异又滑稽。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群鬼面面相觑,道:“怎么回事?”

      “你杀的都是些什么道士啊?这么水,符都不管用的?”

      见状,谢怜微微蹙眉,心中觉得蹊跷,正待开口,一旁一名女鬼道:“撕掉吧,撕……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撕不掉???”

      几个女鬼一下子全都尖叫起来:“我的也是?!为什么死撕不掉?!”

      谢怜心道:“糟了!”

      与此同时,花城沉声道:“哥哥,蹲下!”

      谢怜迅速照做,感觉花城捂住了他的耳朵。而不远处那斗篷客也迅速拉上斗篷,半蹲在地。紧接着,“砰砰砰砰!”一阵炸鞭炮般的轰隆巨响,响彻上空!

  • 145|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3

      谢怜只觉层层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难以言述的诡异气味弥漫开来。

      那些黄符,居然全都爆炸了!

      而把它们贴在头上的妖魔鬼怪,实心的脑袋被炸开了花、血肉飞溅,空心的直接被炸没了形、黑烟飘散。山壁之前,一片鬼哭狼嚎。花城放开捂住谢怜耳朵的手,看起来没有任何影响。谢怜站起身来,微感心惊。那些黄符他方才一一看过,的确都是最普通的驱鬼符,怎可能会有如此骇人的功效?

      这时,漫天黑尘的空中悠悠飘落下一片碎纸,谢怜眼疾手快擒了,拿到眼前一看,登时明了,道:“好狡猾!”

      这是一张黄符的一角碎屑,如果没碎,根本不可能看出来,它居然有两层!

      一层纸覆盖在上方,画的是最普通的符咒,还有一层符纸极薄极薄,虽然眼下已经被烧得看不出画了什么,但不消说,必定是最歹毒、最强劲的符咒!

      尘烟飞扬,视物不清中,许多鬼怪还在不断发出惨叫,似乎有谁正趁机偷袭。谢怜立即伏低,有鬼喊道:“等等!厮杀还没有开始、你们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是啊!不是说大家都是鬼,进去之前和平共处一起想办法通过这座山吗?!”

      有鬼狞笑道:“你们这样的蠢材,活该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从来就没谁说过厮杀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反正都是对手,当然是越早干掉越好。动手之前难不成还跟你提前打一声招呼?”

      “等等!等等!我退出!还没有进入铜炉山啊!我现在退出还不行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进入铜炉山?你们好好看看,现在自己在哪里!!”

      烟尘稍稍散去了些许,群鬼能看清之后,纷纷震惊道:“啊?!怎么会这样?!”

      不光他们,谢怜也稍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们来时,前方被一座绕不了、翻不过的高山堵住。然而,此刻再看,不知何时,那座高山,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移到了他们身后!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内了!

      谢怜忽然明白,为什么他问铜炉山有没有什么地标时,花城说有,但是不要相信它们了。因为这些“地标”,就像喜欢恶作剧一样,是会自己动的!

      冷不防,谢怜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一个傀儡娃娃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夺命快刀魔!

      谢怜猛地回头,然而,若邪还未飞出,却见寒光一闪,那快刀魔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谢怜凑上前一看,半点不虚,真是被斩成了整整齐齐的上下两半,这一下,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抬起头,只见动手的居然是那斗篷怪客,他正将一把长剑缓缓插|入斗篷下的剑鞘中,稳步走来。谢怜只觉这身形和步态都有些熟悉,起身问道:“阁下究竟是?”

      那人低低一笑,似乎正要答话,却忽地俯身。见此异状,谢怜心中警铃大作,凝神提防他偷袭,却见那人只是俯身,双手一左一右,搂住了两名女鬼的纤腰,道:“两位姑娘,可有事?”

      谢怜:“……”

      那两名女鬼身姿容貌都颇为姣好,因为不是使剑的,没贴那黄符,逃过一劫,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爆炸炸晕过去。眼下被人搂进怀里款款深情地呼唤,悠悠转醒,感激道:“我没事,谢……”

      岂料,一声“谢谢”还没说完,两名女鬼双双脸色大变,一巴掌推开这斗篷怪客,道:“滚开!”便急急忙忙爬到一边去了。那人似乎觉得奇怪,摸了摸下巴,皱眉奇道:“不应该啊?这张脸也不丑啊?”

      “……”虽然他还是没褪下伪装,谢怜却已明白他是谁了,道:“裴将军,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转向他,微微一笑,手往脸上一抹,露出真容,正是裴茗!

      他道:“帝君让我来稍稍祝太子殿下一臂之力的。”

      谢怜道:“当真?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这儿相当危险。”

      花城道:“哥哥用不着不好意思,他必然没少向君吾讨好处。”

      裴茗走到花城面前,蹲下来以手比了比他现在的身高,笑道:“我没看错吧,这难道是血雨探花阁下么?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吃什么倒着长回去了?哈……”

      他还没笑完,谢怜一绫甩出,抽得他险些横飞出去。裴茗险险避过,向后跃开,道:“太子殿下,你是有多宝贝他,玩笑都开不得?”

      谢怜正色道:“你当真是裴将军?”

      裴茗拍拍腰间佩剑,亮给他看,道:“如假包换。”

      谢怜道:“如假不换,直接退货。”

      花城:“哥哥,打死吧,假的。”

      裴茗:“喂!”

      谢怜道:“如果你真是裴将军,方才那黄符怎会在你额头上留下焦印?”

      裴茗道:“很简单,全凭这个。”说着,他抛了一个小东西给谢怜。出于戒备,谢怜不以手接,剑尖挑了,送到眼前,道:“糖?”

      剑尖上的,的确是一颗黑得发亮的小小糖果。裴茗又丢了一颗进嘴里,道:“在鬼市买的鬼味糖球,嚼一颗就满口鬼气,由内而外,冒充非人之物的时候颇为有用。”

      谢怜捻起那枚鬼味糖球,奇道:“鬼市还能买到这种神奇的东西?”

      裴茗吃着糖道:“问你身边的花城主吧,他最清楚。鬼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看你有没有门道。”

      谢怜对花城道:“如此说来,咱们来之前也应该去买点这种鬼味糖球的。”

      花城却道:“哥哥想要鬼市里的什么,同我直说即可。但这个东西就别吃了。”

      “为何?”

      花城拿过他手中的糖,指尖根本没用力,那糖球便尖叫一声,化为一缕黑烟。他道:“鬼市里很多东西都十分危险。比如这种糖,大多出自黑作坊,原料都是来路不明的劣质小鬼,吃了之后,对身体害处颇大。”

      裴茗道:“还好,不常吃,急用而已。”

      花城又道:“而且味道刺鼻。神官和人闻不出来,但越是劣等的小鬼,味道越是恶臭。”

      裴茗:“……”

      花城道:“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两名女鬼叫你走开了吗?”

      “……”

      因为她们觉得,裴茗身上的鬼气十分劣等、十分恶臭。谢怜轻咳一声,委婉地道:“裴将军,这个……还是别吃了吧。”

      裴茗比个手势,把剩下的鬼味糖球全都丢了,道:“行。不过,现在才在铜炉山最外一层,进去之后肯定有更多更厉害的妖魔鬼怪,一眼就能看出你我不对劲了,那时候怎么办?”

      那些女鬼对花城趋之若鹜,想来就是因为非常喜欢他的气味。花城渡给他的鬼气,必然是最上上品的,那的确没必要去买鬼味糖球。只是,如果想要不被人看出鬼气是从外部沾染的,大概还是需要像前几次那样唇齿相合、交换体|液的渡气方式才行。想到这里,谢怜就让自己赶紧打住了,一本正经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傀儡娃娃。”

      裴茗道:“行吧。那太子殿下就问问你主人怎么办吧。”

      谢怜假装没听到,四下环视,略略沉吟,道:“未曾料想,一开场伤亡便如此惨重。”

      原先,此地聚集了四百多只妖魔鬼怪,在方才的大乱中几乎死伤殆尽。谢怜不由想起那夜花城为他演示的一幕,当真半点不夸张,真如一阵大风吹过,杂草全都被刮飞了。剩下逃过一劫的、还没死透的,稀稀拉拉不足十几只,肢体七零八落,一片唉唉呻|吟。花城站在他们面前,道:“现在知道铜炉山是什么地方了吗?”

      幸存的群鬼不敢作声。谢怜对他们温声道:“眼下你们还只是在外层,尚能抽身,不想再继续深入,就在这一带等着,寻机会离开吧。”

      群鬼正有此意,见他们没有灭口意图,当即搀的搀,扶的扶,赶紧有多远躲多远。望着那些撤离的背影,谢怜若有所思道:“那夺命快刀魔虽然名字取得浮夸至极,却意外的是个厉害角色,下手真狠。”

      裴茗赞同道:“这东西极度工于心计,从一开始就在制造混乱,而且随机应变极快,太子殿下你那一剑刚好给了他施展苦肉计的机会。”

      谢怜一怔,道:“等等,我‘那一剑’?我哪一剑?我没刺着他啊?”

      裴茗道:“没有吗?就是他小腹上那一剑。要不是那伤口上沾了你的灵光,其他妖魔鬼怪也不会相信他的话,往自己头上贴符。”

      谢怜道:“我以为那一剑是裴将军你刺的?”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裴某可不做偷袭之事。”

      谢怜道:“不是你也不是我,那难道方才在场所有人里还有第三个神官?又或者,是不是那快刀魔伤口上的灵光有问题……”他一回头,想要再去察看确认一番,而那夺命快刀魔分尸之处,却是空空如也。

      他愕然道:“快刀魔的尸体呢?”

      裴茗也微微愕然,道:“我刚才分明已将他一剑腰斩。”

      花城沉声道:“哥哥当心。铜炉山内,杀死的对手越多,屠杀者便会变得越强。”

      而就在方才的一瞬间,那夺命快刀魔,就杀死了将近四百只鬼!

  • 146|明将军可悔折恨剑

      尸横满地、黑烟飘散中,三人全神戒备。

      那座高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他们身后之后,前路终于展现出来。黑黢黢的密林层层叠叠,甚为可怖,不时传出几声老鸦怪鸣。谢怜一面调动全身感官提防着,一面无意去握花城的手。谁知,这一握,竟发现了不妙的讯息。

      花城分明是鬼,此刻,他的体温却是滚烫的,仿佛发了高烧。谢怜当即一怔,立即低声道:“三郎,你……是不是要变回来了?”

      花城虽然从额头到指尖都烧得滚烫,神色却不变,道:“快了。”

      花城要变回来了,是好事。但是,在他正式回归本相的前一刻,就是最要紧的关头。谢怜当机立断,道:“摆阵。我给你护法。”

      说动手就动手,他驱动若邪,围着花城绕了一个四丈大圈,再将芳心插|在圈前,作为镇圈的“门锁”。花城道:“哥哥,芳心你拿着防身。”

      谢怜道:“不行,这个阵不能马虎,一定要有一件沾过人血的兵刃压阵才行……”

      还没说完,便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蹭了蹭,回头一看,登时无语。只见一把小小的银色弯刀立在他身后,眨巴着银色的大眼睛,正在用刀柄继续蹭他,似乎在毛遂自荐。

      “……”谢怜蹲了下来,道:“厄命,怎么你也变成这样了?”

      大名鼎鼎的弯刀厄命,刀身修长,邪魅轻狂,眼下,起码缩水了一半。那只银色的眼睛原先是狭长的,现在也仿佛变成了孩童的眼睛一般,又大又圆,扑闪扑闪着。听谢怜这么说,似乎有点委屈,但还在把刀柄往他手里送。裴茗也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弯刀厄命?”

      说着似乎想伸手去摸摸看,厄命却瞬间翻脸,刀刃威胁地对准他,幸亏裴茗抽手的快,否则就见血了。谢怜摸了摸厄命,道:“还是让芳心上吧。”

      芳心岿然不动,主动献身却□□脆拒绝的厄命哭哭啼啼跳回花城身边。花城看也不看它,反手就是一掌,道:“哭什么哭。还不都是你没用。废物。”

      厄命像个没人要的破烂一样倒在地上,似乎被他一掌打得昏死过去。谢怜哭笑不得,连忙把厄命捡起来撸|了两把,道:“没有没有。不要听他的,你不是废物,你很有用的!”

      裴茗实在看不下圈里这氛围了,出去站到圈外,再次缓缓将剑拔出,道:“原本也不至于如此紧张,没想到一来就遇上个这么棘手的厉害角色,太子殿下运气还真好。”

      他们一行人此来铜炉山,为的就是要把有可能成绝的非人之物率先剔除,因此,找的就是厉害角色,谢怜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花城却道:“裴将军为何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太子殿下的运气问题?你就没想过,那夺命快刀魔有可能是冲你来的吗?”

      裴茗哈哈笑道:“如果那是个女鬼,我就信是冲我来的。”

      谁知,他还没笑多久,脸色倏然一变,向一侧跃去。再抬头时,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裴茗的脸上,竟是多出了一道血痕!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脸,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染红了。这可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

      二人方才都是凝神戒备,然而,谢怜安然无恙,没感觉到丝毫针对自己的杀气,诚实地道:“看上去……好像的确是冲裴将军你来的。”

      裴茗正待开口,利刃割风之声再次袭来。这回他已有防备,挥剑而下。这一剑果真斩中了什么东西,空中现出了一个身影,应击裂为两段,咚的落地,上半身目光阴鸷地狠盯裴茗。正是那夺命快刀魔!

      裴茗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剑尖抵住他喉咙,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之前说他是一把刽子手的刀所化的精怪,若果真如此,被裴茗斩为两段之后,应当就被打回原形没戏了。哪把刀被折成两段了还能作威作福的?

      谁知,快刀魔突然双目圆睁,冷笑一声,徒手斩断了裴茗的剑!

      “铛”的一下,裴茗双目猝然睁大。

      不光是他,谢怜也差不多是一般的反应。

      裴茗好歹是正式飞升的武神,即便是身处铜炉山,法力被压制到最低限度,他的佩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斩断!

      夺命快刀魔哈哈道:“这么废物的剑,亏你拿得出手!”

      剑断了,裴茗以拳代剑,那快刀魔却并拢五指,一掌劈出。他掌风所到之处,分明闪着金属的寒光,竟是带着利刃之风。可见,他的真身,果然是一把兵器!

      谢怜站在圈内,欲上前助阵,花城却拦住了他,沉声道:“哥哥,仔细看。”

      裴茗也喝道:“不必插手!”他堂堂北方武神,如果连铜炉山最外层的一个刀妖都打不过,如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可是,虽然那快刀魔只有一个上半身,却灵活至极,但无论裴茗打哪里,他都好像能先一步预料到,这就对裴茗很是不利。几百招下来,裴茗身上竟已多了几十道伤口。谢怜看不下去了,道:“裴将军,你先进圈来吧!”

      裴茗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不肯撤,谢怜也不能贸贸然就上去就帮他二打一。对有些武神而言,一对一打架时要人帮手,是一种侮辱。谢怜只得道:“裴将军,先回来吧!有古怪你没发现吗?这人对你的剑法身法,完全了如指掌!”

      裴茗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仍不能相信。但连谢怜都看出来了,不相信也得信了。谢怜拔出芳心,短暂地打开了一个缺口,他趁机跃回圈内,脸色极为不好。谢怜重新将芳心插回,道:“裴将军,断了的那把剑是你的法宝吗?”

      裴茗抹去额上鲜血,沉声道:“不是,我没有法宝。只是随手挑的一把还算顺手的。”

      谢怜松了口气,道:“太好了。”虽然裴茗随手挑的一把剑应当也很名贵,但也不能和法宝相提并论。他又道:“不过,裴将军为何不将你最常用的那把剑炼作法宝?”一般武神都会选择把自己最衬手的武器炼为法宝,如此在攻击之时自然如虎添翼。

      裴茗还未回答,快刀魔已冷哼一声,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最常用的那把剑,早就没了!”

      裴茗眉宇凝结,道:“你是谁?”

      夺命快刀魔哼道:“我是谁?裴茗!你当初一掌断了我,可曾料想到会有今日?”

      谢怜微微愕然,道:“裴将军,你认识他吗?”

      裴茗想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凝肃,试探着道:“你是……明光?”

      听到这个名字,夺命快刀魔收了笑。此时的他,看上去和一开始那个泯然众人的小鬼,已是截然不同。

      谢怜愕然道:“裴将军,怎么回事?他叫‘明光’?不是你才是明光将军吗?”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现出无数匪夷所思的故事,如冒名顶替、偷梁换柱。但因为上天庭屡有前科,也不算匪夷所思了。他情不自禁心想:“莫不是又一个地师仪?”

      裴茗却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捂着伤口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么,都说了我是如假包换的裴将军。是本人!”

      谢怜道:“那你干什么叫他明光?”

      裴茗道:“因为他本来就叫明光,这是我起的名字。他是我的剑!”

      谢怜道:“啊!莫非——‘将军折剑’?”

      裴茗道:“不错。‘明光’,是我为人时的佩剑,在好几百年前,就被我亲手折断了!”

      难怪了!

      难怪这“快刀魔”对裴茗的剑法招法了如指掌,仿佛能看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难怪分明被斩为上下两半还依旧行动自如,腹部的伤口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因为,这把剑是跟随裴茗南征北战打过无数胜仗的,因为,他本来就被折成了上下两段!

      谢怜飞快地道:“所以,之前那个剑伤,是他自己刺自己?那伤口上的灵光是?”

      裴茗道:“当年我折了他之后,立刻飞升,想来是那时候就沾上的,褪不掉了。”

      夺命快刀魔——不,明光,开始以手为刀,一下一下地劈向芳心。他脸上神情阴鸷,谢怜不由道:“裴将军,他干什么这么大怨气?你对他做了什么?‘将军折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茗道:“几百年前的破事了,眼下还提他干什么?先想办法把他打退吧!”

      虽然还有若邪作圈,但一旦芳心被劈断,这个阵就破了一大半。谢怜望望身后,花城已打坐入定,似乎觉察不到外界的动静了,微微放心。裴茗的声音却把他拉了回来,道:“太子殿下,你的芳心撑得住吗?”

      谢怜回过头来,道:“不知道,毕竟芳心年纪很大了。”

      裴茗道:“没关系,明光的年纪也很大。”

      谢怜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只要没有别的助力,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谁知,话音未落,森林那头便传来一阵极为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身披残甲、相貌狰狞、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出现在几人面前。

      一看到这大汉,谢怜和裴茗都流下了一滴冷汗。

      那大汉见这边有个人徒手在对着一把插在地上的剑狂劈不止,似乎有些惊奇,走了过来。谢怜和裴茗不约而同捂住了脸。而明光见有个尸类走了过来,而且看上去力气很大,对他喊道:“喂,大个子,帮个忙!帮我破了这个阵,里面人头分你一半!”

      然而,那大汉似乎生不是中原的人,死不是中原的鬼,言语不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也对着他喊。明光和那大汉对着吼了半天都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倒是双方的青筋都越来越暴涨。裴茗尽量让自己捂脸的姿势显得自然一点,低声道:“太子殿下,这蛮子在鬼叫什么?”

      谢怜也低声道:“他以为你的剑在向他挑衅,生气了,说快跪下,要不然就揍死他。”

      裴茗道:“太好了。希望他们赶紧打起来。”

      谁知,那彪形大汉却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转过头来,盯着他们皱眉细看。谢怜和裴茗把脸捂得更严实了,假装自然也顾不上了。然而,那大汉还是认出了他们,一跺脚、简直整个地面都在颤抖。他吼道:“是你们!收破烂的道士!裴宿的老大!”

      见被他认出了,两人只得放下了手。斟酌片刻,谢怜用半月语温声道:“刻磨将军,你冷静一下。”

      这身形高大到可怕的大汉,自然正是铜炉山万鬼躁动后逃出镇守地的刻磨。他二话不说,一脚踢向芳心。那剑登时歪了一寸。

      明光一看,拍手叫好,道:“神勇!”也跟着一掌一掌继续劈下去。眼看着芳心在这两人的夹攻下颤动的越来越厉害,谢怜一探花城的额头,烫得瞬间缩回了手,道:“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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