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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戳鬼王太子求真容 2

      只消这一刻空气的凝结,谢怜便知道了。这一句,可能问得不太应该。

      虽然这些日子来,两人相处得颇为愉快,但既然他未以真容相对,揭示了身份也不褪去这一层皮相,自然有其理由,不足为外人道。不等他回答,谢怜旋即笑道:“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别太放心上了。”

      花城闭上眼,少顷,微笑道:“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吧。”

      若是别人来了这么一句,那自然是随口敷衍了,“日后有机会”就等于“别想了忘掉吧”。然而,既是花城说的,谢怜就觉得,他说日后就是日后,一定会做到,反而又起了几分兴趣,莞尔道:“好。那就等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再给我看吧。现在就先休息吧。”

      折腾到大半夜,他早就把做饭的念头抛之脑后了,又躺到了席子上。花城也跟着躺下了。谁都没有去纠结,为什么在各自都扯明了身份之后,一个神官和一只鬼,还能躺在同一张破席子上,插科打诨,胡乱闲聊。

      草席上没有枕头,花城枕着自己手臂,谢怜也学他枕着手臂,随口道:“你们鬼界那边看起来真的很清闲啊,都不用报到的吗?”

      花城不光枕着手臂,还支着腿,道:“报什么到?我们是各自为政,谁也管不着谁。”

      原来鬼界都是一群混乱无组织的孤魂野鬼。谢怜也不奇怪,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们也和上天庭一样,是统一为事的。那这么说的话,你见过其他的鬼王吗?”

      花城道:“见过。”

      谢怜道:“青鬼戚容也见过?”

      花城道:“你是说那个品位低下的废物吗?”

      谢怜心想:“这让我怎么接?”好在也不需要他接,花城道:“打过个招呼,他跑了。”

      谢怜直觉,这个“打招呼”,一定不是正常的打招呼,果然,花城悠然地道:“然后,就顺便得了个‘血雨探花’的评语。”

      “……”

      原来之前他说,端了另一只鬼的老巢,说的就是青鬼戚容。而这“打招呼”,就是血洗的意思。谢怜心道这招呼真是不同凡响,摸摸下巴,道:“青鬼戚容同你有嫌隙么?”

      花城道:“有。看他碍眼。”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莫非你单挑三十三神官也是因为看他们碍眼?最终,还是没问这个,只道:“上天庭有神官说他品位低下,还说鬼界都嫌弃他,莫非是当真如此。”

      花城道:“当真。黑水也很嫌弃他。”

      谢怜道:“黑水是谁?”随即反应过来,道:“是‘黑水沉舟’那位吗?”

      花城道:“不错。也叫黑水玄鬼。”

      谢怜记起来了,这位黑水玄鬼,也是一“绝”,而青鬼戚容,只是‘近绝’。他饶有兴趣地道:“你跟这位玄鬼很熟吗?”

      花城懒洋洋地道:“不熟。鬼界我本来就没几个熟的。”

      谢怜倒是有点奇了,道:“是这样吗?我以为你的属下应该很多。那可能我们在‘熟’的定义有点分歧吧。”

      花城挑眉道:“不错。在鬼界,不是‘绝’,没有资格跟我说话。”

      这是一句极为傲慢的话,然而被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谢怜微微一笑,道:“不熟你也都知道了。你们鬼界挺好的,笼统也就那么几只大的。不像天界,上天庭的神官都记不住了,中天庭那些待飞升的,简直一片汪洋。”可若次次都记不住人家名字,难免又要得罪人了。闲聊了一会儿,怕话题深入敏感之处,谢怜不再谈二界之别,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道:“半月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想到方才那句振聋发聩的“我要拯救苍生”,他脑海里有许多纷乱的画面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时,却听花城道:“那句话真不错。”

      谢怜道:“什么?”

      花城悠悠地道:“‘我要拯救苍生。’”

      “……”

      谢怜如遭重击。

      他翻了个身,蜷成虾米,简直想用一双手掩面,再多一双手捂耳,呻|吟道:“……三郎啊。”

      花城似乎靠得更近了些,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道:“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直追问,谢怜拗不过他,又翻了回来,无奈道:“傻乎乎的。”

      花城却道:“怕什么。敢言苍生,不管是要拯救苍生,还是要屠尽苍生,我都由衷佩服。前者比后者困难多了,我当然更加佩服。”

      谢怜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道:“敢言也要敢做,还要能做到才行啊。”

      他捂住双眼,躺平了身子,道:“哎,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半月说的已经还好了。我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更傻的话都说过。”

      花城笑道:“哦?什么样的话,说来听听。”

      恍神了片刻,谢怜一边回忆着,一边微微笑着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自己活不下去了,问我到底他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望了一眼花城,道:“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城的目光里,似乎有微光闪烁。他轻声道:“怎么回答的?”

      谢怜道:“我对他说:‘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就姑且把我当做你活下去的意义,把我当做支撑你活下去的支柱吧。’”

      “哈哈……”

      谢怜想着,说着,忽然忍俊不禁,摇头道:“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有勇气说出成为别人的人生意义这种话?”

      花城没有说话。谢怜继续道:“真是只有那时候才能说得出这种话。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啊。现在你让我说这种话,我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缓缓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成为某人生存的意义,已经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遑论什么拯救苍生呢。”

      菩荠观里,良久静默。半晌,花城淡淡地道:“拯救苍生那种事,怎样也无所谓。不过,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谢怜赞同道:“是啊。”

      然而,花城又说了一句:“虽然愚蠢,却很勇敢。”

      闻言,谢怜莞尔,道:“真是多谢你了。”

      花城道:“不客气。”

      两人各自对着菩荠观的小破顶,盯了一阵,花城又道:“不过,我们才结识了几天,你对我说这么多,没问题吗?”

      谢怜“哎”了一声,摆摆手,道:“有什么问题。随便啦。就算是结识了几十年的人,要成陌路也不过在一朝间。想说就说吧。萍水相逢,聚了又散。投缘便聚,不投就散。大家都随意点算了。”

      花城似乎轻声笑了一下,须臾,忽然道:“假使。”

      谢怜转头,道:“假使什么?”

      花城没有望他,望着的是菩荠观破破烂烂的小屋顶,谢怜只看得到这少年俊美无俦的左半边脸。

      他淡声道:“我不好看。”

      谢怜道:“啊?”

      花城这才微微转过头来,道:“如果我原本的样子不好看,你还想看吗?”

      谢怜怔了怔,道:“是吗?虽然没有原因,可我总觉得,你原本的样子,也一定不会太差的。”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我青面獠牙,五官错乱,丑如罗刹,恶如夜叉,你待怎地?”

      听他这么说,谢怜原先还觉得有点趣味:原来身为鬼界一方霸主、诸天仙神都闻之色变的混世魔王,也会在意自己本相的脸好不好看吗?但往深里想想,他就不觉得有趣了。

      他依稀记得,在花城那五花八门的出身传说里,有什么“从小是个畸形儿”之类的传言。若果真如此,他一定为人时就经常为此而受歧视,甚至可能从幼时就开始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自己的本相格外敏感。

      于是,谢怜斟酌了一下言语,道:“这个嘛……”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诚挚地道:“其实,我想看你原本的模样,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现在也算是交了个朋友吧?你看,我们都这样了……那,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坦诚相对了。所以,我才说想看看你真实的面貌,这跟你的本相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不怎地了……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怜说到最后几句时,感觉身边那少年的身体好像微微颤抖了起来。本来他还愣了一下,心想:“我说的当真有这么好,把他都感动成这样了?”但也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到底怎么回事,谁知,过了一会儿,从旁边传来了极低的笑声,是漏出来的。谢怜就觉得很郁闷了:“三郎……你做什么笑成这样?”

      花城瞬间止住了颤抖,转过身来,道:“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这么说,谢怜只觉得更郁闷了,道:“你好没诚意……”

      花城却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诚意的。”

      谢怜不想讲了,把若邪一甩,那白绫飘飘地搭在两人身上,他则转了个身,背对着花城,道:“算了,睡觉。好好睡觉,不要说话。”

      花城那边又轻笑了一阵,道:“下次吧。”

      虽然已经决定要睡了,但花城一开口,谢怜还是忍不住又接话了:“什么下次?”

      花城低声道:“下次再见之时,我会用我原本的模样来见你的。”

      这一句的可琢磨之处颇多,谢怜本该再问一问的,但是,一晚下来,止不住的困意上涌,他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谢怜一觉醒来,起身,身旁已是空荡荡的了。

      也许是吹了太大的风沙,谢怜总觉得头有点痛,跌跌撞撞爬起来,茫然地在菩荠观里走了一圈。打开门,门外也没见人影。果然,那少年已经离去了。

      不过,落叶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旁立着一只小陶罐。谢怜出去把那陶罐抱了进来,放在供桌上。这期间,还有一点黄沙落在了桌子上,原来还是从戈壁带回来的沙。谢怜便关了门,脱掉了衣服,准备换一件。正在他埋头解带子时,忽然发现,胸口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谢怜举手一摸,发现在咒枷之下,竟是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链子。

      那链子戴得松松的,谢怜一下子便把它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条银链子,因为又细又轻,他完全没发觉身上多了个东西。而银链之下,吊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 32|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谢怜知道,这一定是花城留下来的东西。他拿在手里,琢磨了片刻,心想:“这是什么?”

      谢怜为太子时,在仙乐国皇宫之中长大。仙乐国原本便喜爱美丽珍贵之物,追捧成风,皇宫更是富丽非凡,黄金为柱,玉石为阶,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王公贵族出身的孩童们常常是把各色宝石当成弹珠子打着玩儿,见惯了宝贝。谢怜瞧这枚指环,倒像是金刚石打磨而成的。然而,指环形状优美,技艺再精绝的能工巧匠怕是也打磨不出这般浑然天成的漂亮,而且,比之他见过的所有金刚石都要晶莹剔透,更加璀璨明亮,使人见之着迷,倒教他也说不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就算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反正肯定是十分贵重和要紧的事物。而且,既然是戴在他脖子上,那就不会是对方无意间遗落的,多半是花城离去之前所赠的信物了。收到信物,谢怜有些出乎意外,微微一笑,决意将它收好,下次见面再问那少年,送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有一间小破道观,没有藏宝之处,想了想,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贴身而藏,于是,还是把这条极细的银链子重新戴上了。

      连续往与君山和半月关跑了两趟,回来后,谢怜在菩荠观里瘫了好几天,若不是时不时有热情过头的村民捧着一些吃不完的馒头粥点过来上供,怕是他这几天就是一直都要这么干瘫着了。缓过来后,他才渐渐地重新开始干活。如此过了数日,一天,灵文忽然通知他:赶紧上天。

      听她语气,似乎大事不妙,谢怜多少也猜到一些,心里早有了准备,问道:“怎么了?是半月关的事吗?”

      灵文道:“不错,你回仙京后直接来神武殿吧。”

      听到神武殿,谢怜一怔,心知,君吾回来了。

      大从他第三次飞升后,还一直没有见过君吾。因为身为第一武神,整年整月整日里不是闭关便是外出巡界,再要么就是去镇山镇海,自然是无缘得见了。如此说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于是,谢怜没歇几天,又登了仙京。

      仙京有一条主干道,神武大街。虽然人间也为纪念君吾修建过很多条神武大街,但如之前所说,人间的许多事物都只是对天界事物的模仿和投影,因此,只有天上仙京的这一条,才是真正的神武大街。沿着这条宽阔的大街,谢怜朝天宫走去。各路仙神的神殿都聚集在天宫之内,成群成城,各展千秋。这边雕梁画栋,那边小桥流水。四下仙风飘飘,足下云气弥漫。一路上,他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神官,然而,没有一个敢搭理他。

      其实在以往,谢怜走在天宫里,也是没什么人搭理的,只是,那时候的“没人搭理”,指的是各位仙僚不会上来和他并行,也不会主动和他闲聊,但基本的点个头打个招呼的礼貌还是有的。现在,那就当真是假装没看到他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在他前面的就走快,在他后面的就走慢,只恨不能离得丈八尺远。谢怜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刚刚才把一位炙手可热的新贵小裴将军给扯了下去,人家不走远点才是奇怪了。谁知,走着走着,忽听有人在他身后喊道:“太子殿下!”

      闻声,谢怜一奇,心想这时还敢喊他,实是勇气可嘉。可回头一看,叫太子殿下的那名小神官却是匆匆越过了他,向前方另一人奔去,边奔边道:“哎哟我的太子殿下!您去神武殿议事,怎么能把腰牌也忘了,这还怎么过去!”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了,这一声“太子殿下”,并不是在叫他。上天庭里,原本就有好几位太子殿下,叫混了也不是什么奇事。

      然而,当他一眼扫过去,扫到前方那另一位太子殿下身上时,却又是微微一愣。

      那青年剑眉星目,面带笑容。这笑容跟上天庭其他神官的笑容都不同,乃是一种毫无心机的开怀笑意,使得他那张分明很英俊的面庞带上了一种稚气。如果换一位刻薄一点的神官,比如慕情,让他来评价,大概就会说这是傻气。他一身戎装,英挺至极,然而,他这身戎装在身,穿出的却并非沙场将士的杀伐之气,而是一派明亮开阔的王族贵气,

      谢怜驻足停步,盯着前方那青年看。而前方两人觉察到他驻足,也回头看他。那小神官一见是他,立即变了脸色。谢怜浅浅一点头,对那青年微笑道:“你好啊,太子殿下。”

      那位太子殿下明显也是个平日不关心事的,不识得他的脸,见有人招呼,立即笑得灿烂烂的,大声回道:“你好啊!”

      他身旁的小神官悄悄推了一把他,道:“走吧,走吧,殿下,还要去神武殿议事呢。”

      那青年却是毫无自觉,根本没反应过来下属为什么突然狂推,奇怪道:“你做什么推我???”

      谢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连忙正色,那小神官推得更猛了,催促道:“帝君怕是早就在等着了,殿下走吧!”那位太子殿下也只好疑惑地边回头望望谢怜,边往前走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谢怜还留在原地。不多时,几名下级神官的窃窃私语远远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可真是尴尬,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都在上天庭,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啦。要我说还是和南阳将军、玄真将军对上比较好看。”

      “哈哈,你急什么,这不就马上都要对上了吗?都在神武殿里等着他了吧。”

      忽然,一人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没什么,人比人气死人才是真的。这人跟人还就是不一样啊,都是太子殿下,泰华殿下那才叫真的有天潢贵胄之气,如果是他,就算再潦倒落魄也不会去干那丢人之事的。”

      “永安国比仙乐国强嘛,所以当然永安国的太子殿下也比仙乐国的强呗。什么水土养什么人,多简单的道理。”

      坐镇北方的武神,是明光殿裴茗;西方武神,是奇英殿权一真;东南武神,是南阳殿风信;西南武神,是玄真殿慕情;而这坐镇东方的武神,便是泰华殿郎千秋。

      郎千秋,在为人时,和谢怜一样,也是一位太子殿下。而且,他乃是永安国的太子殿下。而永安国,便是将仙乐国取而代之的那一国。永安国的开国先祖,便是攻破仙乐皇城的叛军首领。

      谢怜在人间流浪时,也到过东方,自然知道这位永安国的太子殿下也飞升了。同天为神,他早便料想到两个太子殿下迟早会在上天庭撞上的,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那些碎语的小神官说是窃窃私语,但其实也不怎么小声了,换个人可能还怕被听到,但就算被谢怜听到了,他们大概也不怎么害怕,不如说被他听到了后更刺激。谢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径自往前去了。这时,身后又有一人唤道:“太子殿下!”

      谢怜心道:“不会吧,还来?”这次一回头,却真是唤他的。灵文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手上夹着几个卷轴,走了上来,道:“大家回来了的都去神武殿议事了,到会儿殿上你小心一些。”

      谢怜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道:“小裴将军最后怎么了?”

      灵文道:“流放了。”

      谢怜心想:“那其实还好了,不算重。”

      流放,算是“暂时被贬”,等于神官犯了事,但这事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还是有可以复职的机会,哪天表现得好,指不定就给捞上来了,三五十年有,一两百年也有。不过,他说的“还好”,那自然是以他的标准,对裴将军来说,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谢怜又想起一事,道:“对了灵文,上次与君山那个人面疫的少年,你们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没有?”

      灵文道:“实在是对不住,太子殿下,暂时没有,这边会再加紧的。”

      就算是天界的神官,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也不容易。速度是有所提升,不过,也就是凡间需要十年、天界需要两年这种程度的提升。谢怜道:“辛苦了。”这时,恰好走到尽头,一座雄伟的宫殿出现在他面前。

      这宫殿有些岁月磨砺了,然而,只见沧桑,不见苍老,琉璃金顶层层叠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谢怜抬头望了一眼,金顶之下,“神武殿”三字苍劲有力,仍是数百年前的模样,半点未变,再一低头,抬足进去了。大殿里,早已聚集了数位神官,或三两站立,或独立不语。

      能站在这殿中的,全都是历经过飞升的上天庭神官,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一方霸主,个个灵光充沛,傲视睥睨,看得他眼花缭乱。此时此刻,全都凝神聚气,未敢高声。大殿尽头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身披白甲的武神。

      这名武神面容俊朗,闭目不语,极为庄严肃穆,背后是煌煌神武殿,脚下是皑皑白云巅。谢怜进殿来后,仿佛感应到他来了,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极黑,也极澄澈,仿佛万年寒潭之雪所化。睁眼后,这位武神微微一笑,道:“仙乐,你来了。”

      谢怜对他微微俯首,没有说话。

      君吾这一开口,并未如何发声,那声音却沉沉地响彻了整个神武殿。而殿中其他神官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他便心知肚明了。

      看来,此次集议,并非旨在讨论小裴将军半月关之过。重头戏,好像在他身上。

  • 33|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2

      一旁灵文已经走了上去,站在宝座一侧,一身黑衣,不苟言笑,拿着册子点过一道,道:“帝君,有几位神官在外巡界,未能回来。”

      君吾微一颔首,道:“他们事先已通报过了。”

      灵文俯首称是。君吾又转向谢怜,道:“仙乐想必也知道,今日召你上来,为的是什么了。”

      谢怜仍是俯首着,道:“大概猜得到。不过,我以为小裴将军的事情,已有定夺了。”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此事究竟应该如何定夺,恐怕还不好说。”

      这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朗朗入耳,谢怜一回头,只见大殿外迈入一名武神,扶剑而行,径自向殿前布去,经过他面前时,停了一步,勾了勾嘴角,道:“太子殿下,久仰。”

      这武神外表约二十六七岁,气度雍容,行动却十分果决,观其面相,比之前谢怜在与君山见到的那尊神像要更加明俊,是十分容易讨女人欢心的那种英俊,一看便是个风流成性的人物。谢怜尚未答话,他又道:“我们家小裴,真是承蒙你照顾了。”

      谢怜默默地想:“这可真是得罪了。”口上道:“哪里哪里。裴将军才是久仰。”

      这句久仰,可是实话。这些天,谢怜对比着卷轴,又零零散散看了些著名神官的传说,其中,主要就是这位明光将军裴茗的。这位北方武神为人时虽然战功了得,但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在烟花巷里留下的那些美好或不美好的传说。美好传说有一掷千金义救风尘名妓以身相许从此痴情为君从良守身如玉等等,不美好传说有策马一夜奔腾千里翻城过墙与有夫之妇一度春宵等等,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很厉害了。看完之后,谢怜就觉得这人这么多年居然只惹出了一个宣姬,实在是不合理。

      由于他沙场和情场都驰骋得意,不少对手和同僚都热爱咒他去死,最好是得花柳病死,偏偏这人命很硬,他万花丛中过,就是不得病;非但不肯死,他还活得比你长。末了终于有一天打了败仗,众人心想哈哈哈哈!这下该死了吧!谁知,轰隆隆、轰隆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飞升了。

      这下,没被他打死的对手也给他气死了。

      飞升之后,裴茗也不改其作风,猎艳传说的舞台大大拓展。上到仙子女官,下至妖精女鬼,但凡是有几分美色的,就没有他不敢出手的。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人间的美娇娘。不少艳|情小传都热爱以他为主角写作,若不是谢怜所修之道要求清心寡欲,他说不定也出于好奇弄来两本看看。所以,除了北方武神之尊位,民间也常把他作为男子交桃花运的神来拜。甚至不少神官在天庭里遇到他,擦个肩,走过去了,也要暗暗转头拜一拜,想沾沾桃花气。不得不说,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是他可比无辜得了个“巨阳”头衔的风信要幸运多了。

      众神官心知肚明这两个人的“久仰”都仰的是什么,暗中捧腹者大大有之。客气完了,谢怜道:“裴将军所言的‘不好说’当怎么讲?”

      裴茗打了个响指,大殿中央,忽然现出了一具悬空的尸体。

      严格来说,是一个躺着的空壳。这具人形没有元神,内里空空如也,加之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跟一具尸体也没有差别了。再看脸,双眼紧闭,面貌清秀,正是阿昭。或者说,正是小裴将军的分|身。

      神武殿上,众位玉树临风的神官们中间,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东西,这画面,略为触目惊心。君吾却并未做出任何评价,仍是看着。他那宝座虽然高,但不知为何,当他俯视下方众神官时,并不会有俯视之态。虽然威严庄重,却不高高在上。谢怜道:“裴将军这是何意?”

      裴茗道:“前几日,我去探望小裴,他提到了一件事,我觉得很稀奇。”

      他一开口,谢怜就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裴茗绕着谢怜走了小半圈,笑道:“小裴的本事,我是一清二楚的。虽然他这分|身大大削弱过了,力量远远不如他本人,但也不算是特别差的,和‘凶’打个平手,还是勉强能办到的。然而,他居然告诉我,有一个凡人,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岂非是很稀奇?”

      裴茗继续道:“我就追问了下去,他又告诉我更多事情。原来当时,在半月关,仙乐太子殿下身边,跟着一个红衣少年。”

      一听到“红衣”二字,有些神官的神色便开始有些不自然了。而接下来裴茗的一句话,直接让他们这份不自然,变成了站不住。他道:“而这少年,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间就将数百名近凶的半月士兵屠杀殆尽!

      “——请问太子殿下,这名红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是“凶”,那便是“绝”了,而且,还是可以瞬杀百凶的绝,又是一名红衣少年。

      如此之多的讯息,任谁也知道,这少年最有可能是谁了。然而,谁也不想主动说出那个名字。

      谢怜揉了揉眉心,想了想,十分虚伪地道:“咳,是吗?这个,当真是不太记得了,当时有一队商人也陷入了半月关,我们笼统也就相处了几天,也许是商队中的一人吧。”

      裴茗笑道:“太子殿下,你的说法与裴宿的出入挺大的。我听小裴的话,你跟那少年可是亲密非常,一点儿也不像只相处了几天的样子,怎么会转眼就不记得了?”

      谢怜心想:“不,你错了,我说的是实话。真的就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

      当然,他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这时,不远处,一名白衣道人悠悠晃了晃雪白的拂尘,道:“裴将军,你说的,这都是小裴将军的一面之辞,而小裴将军有罪在身,目下还在禁闭中,马上要派下去流放了,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掂量掂量吧。”

      裴茗道:“这就要看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能不能来帮上一点小忙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果然在大殿的西南方和东南方,分别发现了风信和慕情。

      风信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一贯很高,站得极直,目光坚毅,眉宇间永远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有什么事教他很不耐烦,事实上他并没有不耐烦。而慕情却是和他印象里有些差别了,虽仍是面容白皙,血色浅浅,两片薄唇微抿,低垂着眼帘,但周身一派仿佛在说着“不敢恭维”的冷淡之态,抱臂而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肘处轻轻依次敲打着,也不知像是气定神闲,还是更像是在算计什么。这两人虽然都算得是美男子,却各有各的刺人之处。听裴茗点名,他们不约而同先望向君吾。君吾微一颔首,二人这才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这还是谢怜第三次飞升以来,第一次和他们两位面对面碰头。这一碰头,他只觉得,投射往这边的目光愈加疯狂了。

      疯狂也是难免的。须知,这神武殿乃是第一武神之殿,不是上天庭的神官,是没有资格进来议事的。仙乐太子第一次飞升时点了风信和慕情为将,那时候,这两位都是中天庭的下级神官,连进来打个杂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当初的两个小副将不但能堂而皇之地站到神武殿里,排位还比昔日的主上要高,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情此景,不可谓不精彩。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乱七八糟地相互瞎看了一阵,迅速都假装无事地别过脸,谁也搞不清楚谁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谢怜已经差不多知道,裴茗要请他们帮什么忙了。

      果然,裴茗道:“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都是和花城交过手的,对那位的武器,他们二位当是较有话语权的。”

      他召出阿昭这具空壳,就是为了让众人查看伤口。风信和慕情缓缓来到那具悬浮在空中的空壳身边,谢怜也跟着挪了几步,看了几眼,但因为血实在太多了,而且很多都凝成了黑红色,实在看不清楚。那两人则面色凝重地看了一阵,又抬起头,相互扫了一眼,似乎谁也不想先说话。

      灵文看这群人用眼睛打架,打来打去就是不说话,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君吾座下咳嗽了一声,道:“二位将军,如何?”

      最后,还是风信率先开口了。他沉声道:“是他。”

      慕情则道:“弯刀厄命。”

      大概现在在神武殿的神官里,只有谢怜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弯刀厄命,就是花城梦中论战,单挑三十三神官时,将数位武神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的那一把诡异弯刀!

      神武殿内,众位神官三三两两地开始低声说话,望向谢怜的眼神诡秘不已。裴茗目的达成,道:“如果跟太子殿下同行的那位红衣少年真是那位,事情可能就要重新定夺了。”

      先前那名白衣道人又道:“裴将军,您这意思,是想说,仙乐太子殿下和绝境鬼王有可能串通起来诬陷小裴将军吗?”

      这道人两次发声,且两次都站在他这边,谢怜免不得要瞧上一瞧,到底是哪位清奇的仙僚了。他回头一望,只见那道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白玉为带,拂尘搭在臂弯间,背上背一把长剑,腰间插折扇,端的是风流儒雅,神采飞扬。只是那眉目依稀有点眼熟,谢怜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名道友。裴茗也看了对方一眼,笑道:“青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做对了吧?”

      那白衣道人向他微一欠身,道:“原来是我误解了,对不住,裴将军千万莫要见怪。我的错,我的错。”

      这演技,当真十分浮夸。裴茗那笑容仿佛是个糟心的长辈不想跟小孩子计较,摇了摇头,一挥手,撤去了那悬浮在空中的阿昭空壳,转身道:“也未定是串通。只是那位只手遮天,本事了得,使了什么障眼法或诡计,蒙骗其他人和太子殿下也未可知。所以,我认为此事恐怕还需再议。太子殿下带走的半月国师,最好也能一并交上来,再行审问。”

      这意思,竟是想把花城塑造为半月关之乱的幕后黑手了。而半月一到了上天庭,审问起来,结果会怎么说,那变数可就大了。

      谢怜笑了笑,道:“裴将军,就算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风师大人。当时,小裴将军在罪人坑底,已经承认了半月关那些路人都是他的分|身引进去的,风师大人也是全程听到了的。”

      闻言,裴茗又看了一眼那白衣道人。

      谢怜接着道:“而且,眼下我们都在神武殿,我身上有没有被施过蒙蔽之法的痕迹,你大可以问问神武殿下。”

      闻言,众神官齐齐望向坐在上方的君吾。然而,君吾神色平静,分毫未变,这就说明,谢怜身上没问题了。于是,众神官又望回殿下那两人。谢怜又道:“裴将军,一码归一码,且先不说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是不是花城,就算退一万步说,那的确是花城,但这跟小裴将军做的事,也什么没有关系吧。”

      他神情自若地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殿上几位神官登时背后一阵恶寒。裴茗定定望了他一阵,忽然绽出笑容。正当他准备开口,谢怜也在凝神准备接招时,君吾道:“好了。”

      他一发声,裴茗便不再辩,欠了欠身。

      君吾缓缓地道:“裴宿既已认罪,刻磨交代的也与他所说的并无二样,那么,半月关之事,也就算是完结了。”

      沉默片刻,裴茗道:“是。”

      谢怜心下刚松了口气,又听裴茗道:“但经南阳和玄真的证实,这具空壳身上的伤口,确实都是弯刀厄命所留下的。”

      君吾道:“嗯。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裴茗道:“此事不假,还请帝君彻查。”

      君吾道:“此事我自然会彻查,明光与各位仙僚尽可放心。”沉吟片刻,他道,“今日暂且散了。仙乐,你留下来。”

      看样子,是要留谢怜下来,亲自询问彻查了。既然如此,裴茗再无话说,谢怜亦无话说,欠首道:“是。”

      既已散了,众位神官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风信路过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谢怜对他微微一笑,他反而一怔,还是走了。慕情则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过了,浑当没他这个人。而那白衣道人甩着拂尘走过来,一脸笑容,正要说话,裴茗也一手扶剑,一手摸着鼻子,走了过来,无奈道:“青玄,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别闹了行不行。”

      那白衣道人笑容敛了,道:“裴将军,你莫要拿我哥来压我。我又不怕他。”

      “你……”裴茗有点像是气得牙痒痒了,又拿他没有办法,最终,指了指他,道,“你啊你,小裴这次被你害惨了。”

      那白衣道人狂甩拂尘,道:“那是小裴自己做的事,与我无关!”像是不想和裴茗再说下去,赶紧地跑了。谢怜原本还在想裴茗会不会留下来讥讽几句,但他却并未如此,也径自走了。偌大一座神武殿,除了座上的君吾和殿下的谢怜,只剩下一个人还待在殿内,竟是那位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谢怜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留下来?走上去一看,这人居然闭着双眼,站着就睡着了。

      谢怜登时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那青年的肩头,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郎千秋这才猛地惊醒,道:“怎么了?!”

      谢怜道:“没怎么,散会了。”

      郎千秋刚睡醒,还晕晕乎乎的,茫然道:“这就散了?刚才都讲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谢怜道:“没听到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回去啦。”

      郎千秋道:“哦!”这便走了,迈出大殿之前,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怜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

      待到众人都散干净了,他才慢慢转过了身。君吾负手,从宝座上走了下来,道:“弯刀厄命。”

      谢怜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君吾又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谢怜看他一眼,忽然跪了下来。

  • 34|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3

      他双膝尚未落地,君吾一伸手,便托住了他的手肘,没让他这一跪成真,叹道:“仙乐。”

      谢怜又站直了,垂首道:“对不起。”

      君吾看他,道:“你这算是知错了?”

      谢怜道:“知错。”

      君吾道:“那你说说,知的是什么错?”

      谢怜不语。君吾摇了摇头,道:“量你也不知道。”

      他微一侧首,示意谢怜跟他走,两人一齐往神武殿后缓缓步去。君吾负手在前,边走边道:“仙乐现在是长大了。”

      他这么说,谢怜自然是没敢接话。君吾又道:“你飞上来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有来神武殿报到过。若是换个人这么不敬,灵文殿就可以直接去问责了。”

      谢怜第三次飞升后,一直没敢去神武殿见君吾,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帝君,索性拖着。可是,他方才那一声“对不起”,指的当然不是这个。君吾自然也心知肚明,又道:“你这一声对不起,若还是为过去的事道歉,那便算了,我不收。你自己说过的,当忘则忘。”

      谢怜苦笑道:“这怎么能忘。”

      君吾淡声道:“那就往前看吧,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仙乐眼下不过一介破烂神,没有法力,谈不上被需要,只求不添乱就好了。”

      君吾道:“何必自贬?之前两次,不是都做得挺好的?”

      谢怜道:“只是可能把裴将军给得罪了。”

      君吾道:“明光那边没事,你不用担心。”可说到裴将军,就不得不再提花城了。君吾转身,道:“弯刀厄命,血雨探花。说吧,你这次下去,惹上什么人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帝君,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有一天路上偶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朋友,跟他处了一段日子,并没多想。”

      君吾点头,道:“偶遇,小朋友,绝境鬼王。仙乐,你可知,方才若是明光追问下去,而你当着其他神官的面也说了这些,后果会是什么。”

      谢怜无奈道:“仙乐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说实话,旁人不信也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说这实话,还要多谢帝君及时解围了。”

      君吾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和鬼界蓄意勾结。”

      谢怜道:“多谢帝君信任。”

      君吾却道:“但若是如此,我这边手头的一件要紧事务,恐怕就不大好派你去了。”

      谢怜道:“何事?”

      此时,二人已来到神武殿后。前殿后殿,以一面高大的壁画隔开,壁画正面,绘的是耸立于云海之巅的金殿,白光万丈,壁画背面,则是一副万里山川图。

      谢怜仰头望去,这面巨幅地图上嵌着许多细碎的明珠,仿若星辰,这些,都是人间神武殿的所在标识。有一粒明珠镶嵌在此,便说明这里有一座神武庙。八百年前,君吾领着第一次飞升的谢怜来到这里时,那些星光还没有这般密集,而地图之上,闪烁的珠光几乎均匀覆盖了整个视野,美妙而震撼。

      君吾站在山川图之前,道:“七日前,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东边一座森林附近,突然冲天燃起一条火龙。”

      闻言,谢怜神色凝重起来。

      君吾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轻轻敲了敲图上一处,道:“那火龙烧了两炷香,这才熄灭。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谢怜道:“火龙啸天之法,火焰虽强,但不伤人。这是在求救。”

      君吾道:“不错。求救,而且,是一位来自上天庭的神官在求救。”

      谢怜道:“并且,是被逼到绝路之下的求救。”

      因为这火龙啸天之法,火焰极强,而又不能伤人,势必会爆了那位神官的一部分法力,一个不小心,也许是整个人的法力都爆掉,直接陨落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没人会用这种法子求救。既然它出现了,那么,就说明,有一位神官,已经身处万不得已的危机之中了。

      谢怜道:“上天庭里最近有哪位神官下落不明吗?”

      君吾道:“这次把各神官都召了回来,其实不光是为半月关之事,更主要的就是趁此机会清查各位神官的行踪。除了常年不现身的几位,如雨师,地师,其他的神官就算未能赶回来,也都回应了。”

      沉吟片刻,谢怜道:“有没有可能不是本届的神官,而是往届的哪位退隐的神官呢?”

      君吾道:“若是如此,那范围就大了。许多退隐的神官,已经杳无音讯多年,根本无法推断遇险的是哪一位。”

      恐怕灵文殿的各位文官们最近两眼发黑脚底发虚地就是在忙这件事,那难怪无法抽身细查与君山那人面疫少年的下落了。谢怜道:“能逼得一位神官不得不爆体来求救,想必来对来头也不小。这附近可有什么妖魔鬼怪的老巢或者聚集之地?”

      君吾道:“有。”

      他转向谢怜,缓缓地道:“你可知鬼市?”

      谢怜略一思索,道:“听说过。”

      鬼市乃是鬼界第一繁华之地,处于人界与鬼界的交界之处。众鬼云集在此交易,群魔乱舞。一些有几分修为的方士也时常进去做点买卖,打探点消息。甚至有一些天界的神官也会出于好奇或是不可告人的缘由,乔装改扮,进去一游。偶尔,也有什么都不懂的活人误入,若是如此,恐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剥,就是要被吓个半死了。

      鬼市自古以来有之,人间流传着许多关于它的传说。谢怜就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赶夜路的人看到前方有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大红灯笼,张灯结彩,乐呵呵地进去,却发现周围的人都要么带着面具,要么披着头蓬,要么长得其丑无比,很是奇怪,但也没多想,买了一碗面,坐下来准备吃,拿着筷子送进嘴里,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面,分明是一碗还在蠕动的黑头发!

      思绪拉扯回来,君吾道:“看到那火柱后,我立即派了神官去搜查了那座森林,然而似乎是被迅速转移了,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对方会防备更甚。所以,此次,我需要一个人,秘密下界,探查鬼市。”

      谢怜道:“不可打草惊蛇,令对方再转移一次,所以才不能在神武殿上和众位神官明言,让太多人知道,对么?”

      君吾道:“正是如此。”

      谢怜道:“那么帝君,仙乐请命。”

      君吾道:“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原也是你。可这事,你去做,恐怕不太方便。”

      谢怜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君吾道:“第一,东方,是郎千秋所镇之地。你若要去,少不得要与他合作。”

      这又算得了什么?谢怜道:“这点我完全没问题。请放心。”

      君吾道:“第二,你可知,鬼市如今是谁的地盘?”

      谢怜微微一怔,道:“莫非是花城?”

      君吾缓缓点头。谢怜心中预感落实,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到一事。

      东方森林那火柱,是七天前起的。而花城,恰恰也是在七天之前离开菩荠观的。这时间未免也掐得太紧了,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君吾道:“看样子,你与他关系,似乎不错,若是无意间在那里撞上了,倒也相安无事。怕只怕,他跟此事有牵扯。你若为难,不可勉强。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倒可以说说。”

      沉吟片刻,谢怜还是道:“我去。”

      君吾看了看他,道:“仙乐,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但是,我也知道,你总把所有人都往好里想。”

      听他这么说,谢怜笑了一下,道:“您别把我说得跟个没出过门的小公主似的,好么。现在这句话,真的非常不适用于我了。”

      君吾摇了摇头,道:“你交的朋友,我本不该多言,但我还是多说一句。小心花城。”

      闻言,谢怜微微垂首,敛眸不语。

      他本该顺口接一句“是”的,他说“是”,也已经是轻车熟路了。然而,这一个“是”,不知怎的,他不太想说。

      君吾又道:“尤其小心他那一把妖刀厄命,不要被它在身上留下伤痕。”

      谢怜奇道:“那把刀怎么了吗?”

      君吾道:“妖刀厄命留下的伤痕,都是诅咒,即便是愈合了,只要花城想要,他就随时能让这伤再次流血。”

      谢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自信,心想三郎应该不会用刀砍我的,但口上仍是道:“仙乐明白。”

      君吾微一颔首,道:“此事交于你,我自然是最放心的,你没有难处,那再好不过。但你一人恐怕吃力,你想要哪位神官与你同行?”

      想了想,谢怜道:“随便吧。不过,性格好相处一点的比较好。法力多一点的比较好,能随时借我一点。”

      君吾笑道:“这第一条,你就直接把南阳和玄真封杀了。”

      那是,如今的风信和慕情,谁的性格,都说不上是好相处,谢怜也笑了起来。君吾又道:“你跟他们如何了?还没说过话吗?”

      君吾从来不入任何通灵阵,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整天在阵里瞎嚷嚷些什么,谢怜道:“说过几句的。”

      君吾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只说几句?对了,我听说,你这次飞升,把许多仙僚的金殿都砸了,其中就有南阳的。”

      谢怜轻咳一声,改口辩解道:“我还清了!八百八十八万功德,我都还清了的。这个,也要谢谢帝君,给我机会,让我去与君山。”

      君吾却道:“你心底谢谢南阳吧。我听灵文说,他后来自己主动私下去找灵文殿,说不用你还他重修金殿的功德了。”

      谢怜一愣,道:“这……我完全不知道。”

      难怪那八百八十八万功德,说还清就还清了,原来还放了这么大一笔水,当时,南阳殿的损毁可是最严重的,据说半边金顶都塌了。君吾道:“南阳让灵文不要告诉你,你自然不知。既然他不愿你知道,你还是继续假装不知好了。”

      谢怜也不知是什么感受,酸甜苦辣,溶于心头,一盘散沙,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了别的:“这世上的‘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果然全部都是空话。”

      君吾思忖片刻,又道:“南阳和玄真不行,那么,风师如何?”

      谢怜想了想,道:“风师大人很好,不过,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出巡。”

      君吾道:“风师法力高强,性子跳脱,热爱广交朋友,符合你所说的好相处。上次来找我,对你评价也不错。依我看,是可以的。你若没有更多问题,此次便和风师一同下界,去鬼市一探究竟吧。还有。”

      谢怜道:“何事?”

      君吾缓缓地道:“你可以努力,但不要太勉强自己。”

      闻言,谢怜怔了半晌,微笑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没有勉强。”

      君吾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说了。

      二人又简单说了些事务,君吾去令人通传风师了。他让谢怜先行退去,谢怜便离了神武殿。他在大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望,这才顺着神武大街,走出了天宫。

      他来到下界的天阶附近,在此游荡,等待着那位神武殿通知完那位风师大人。谁知,他等了许久,没等来那白衣女冠,却等来了一名白衣道人。

      这道人神采奕奕,周身仙风飘飘,正是方才神武殿上那位青玄。他拂尘一甩,含笑道:“太子殿下好啊!”

      谢怜也笑道:“道友也好啊!”

      实际上,他很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但又觉得,如此未免失礼,正想偷偷翻看一下卷轴,瞧瞧哪位神官的名字叫做青玄,这时,那白衣道人却走了过来,道:“走吧!一起下去晃晃。”

      谢怜一怔,道:“道友,我在此处是等人的。”

      对方听了,把拂尘插|进道袍后领,转身奇怪道:“你还等谁?”

      谢怜道:“我等风师大人。”

      那白衣道人更奇怪了,道:“我不就在这儿吗?”

      “……”

      谢怜眉尖跳了跳,道:“你是风师?”

      对方把折扇一展,边摇边道:“我是风师,这需要怀疑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没听过我风师青玄的名字吗???”

      他语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谢怜不知道他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那折扇正面写着一个“风”,背面画着三道清风流线,岂不正是那日那白衣女冠摇着的那一把?

      谢怜忽然想起来:扶摇说过,上天庭有些神官处于特殊需求,擅变身之法;而当时在半月关,南风也曾说过半句话:“风师明明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是什么?

      男人啊?!

      谢怜被对方拽着走了几步,还是没能完全接受,道:“这……风师大人,你你你,你上次为何要扮作女冠???”

      风师道:“怎么?不好看吗?”

      谢怜道:“好看?但是……”

      风师笑逐颜开地道:“好看还有什么但是?好看不就行了!当然是因为好看,所以才要扮。”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收了折扇,上下打量一番谢怜,须臾,道:“说起来,这次咱们去鬼市,也是要隐瞒身份,是吗?”

      “……”

      谢怜:“???”

  • 35|入鬼市太子逢鬼王

      十分惭愧,直到两个时辰后,谢怜抽了个空偷偷看了卷轴,这才终于大致捋清了这位风师的来头。

      天界五师,均以称号代替姓氏。比如,地师飞升前,在人间的本名叫做明仪,飞升后,便被称作“地师仪”。而风师飞升前本名叫做师青玄,飞升后,则被称为“风师青玄”。风师青玄,人如其号,性情如风,喜欢结交朋友,且出手大方,不拘小节,在上天庭的人缘极好,从他在通灵阵里一散就是十万功德便可以看出来了。话说回来,其兄乃是执掌人间财运的大神官,自然是出手大方,不拘小节了。

      不错,风师青玄的哥哥,便是那位“水横天”,水师无渡了。

      一齐下了界,二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谢怜抱着手臂,由衷地道:“裴氏二将一姓二飞升,在人间已算是奇谈,而你们风水二师同登上天庭,真真是更奇了。”

      须知,几万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人能飞升,裴茗和裴宿之间尚且隔了几百年,裴宿还不是裴茗的直系后人,乃是裴茗兄弟那边曾曾曾曾了不知道几辈的孙,这水师无渡和风师青玄,却是一对货真价实的血亲兄弟,这才是真正的一门二飞升,如何不奇?

      师青玄却笑道:“这有什么,我跟我哥哥一胎里出来的,一道长大一道拜师一道修行,自然也一道飞升了。”

      这一点,谢怜也在恶补卷轴的时候了解过了。师无渡率先飞升,没过几年,师青玄也渡了天劫,人们经常把二位神官放到一起供奉,同殿而拜,平起平坐,可见,这两兄弟是真的感情极好了。想必,水师也就是三郎和南风所说的,裴茗不会动风师的原因。毕竟是水横天的胞弟,又如何轻易惹得起?

      到这里,谢怜忽又想起一节,想想,还是问了出来,道:“风师大人,在神武殿上,我听裴将军的话,他似乎和你哥哥颇有交情。你这次去告了小裴将军,你哥哥会不会……”

      师青玄道:“不会不会。我哥哥早就知道我看不惯裴茗了。”

      谢怜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了什么又是另一回事。这会不会让水师大人和裴将军生出嫌隙?”

      师青玄却道:“生出嫌隙才好,我巴不得我哥别跟他混一起,早日脱离三毒瘤。”

      谢怜一怔,道:“什么三毒瘤?”

      师青玄惊道:“什么!你这也不知道?哎!好吧,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听听就算了,这三毒瘤,便是上天庭里名声比较差、但关系又比较好的几个神官的一个诨称。也就是明光、灵文和我哥。”

      谢怜心想:“居然不是谢怜、谢怜、谢怜。”

      师青玄摇了摇风师扇,又道:“就算我没看不惯他,这次的事,本来便是小裴自己的过错,裴茗想拉那半月国师顶罪,保住小裴,这事可不能让他办成。不管是人是神是鬼,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颇为不屑。谢怜听了,笑道:“风师大人真是侠义心肠。”

      师青玄笑道:“你也不错。我是隐约听过一些半月关的传闻,但一直没空去细究,加上我哥骂了我几顿,事情多了也忘了。那天听你在通灵阵里问,想起有这么一茬便去看了看,谁知道你不光问了,人还去了。我就想,哎,这人不错!”

      这风师是个十分直爽有趣的性子,谢怜非常能理解,为什么他在上天庭会人缘极好了。未曾料想,这一遭飞升,居然能在上天庭结实这样的神官,他不禁莞尔一笑。谁知,才一转头,再回过头来看时,身边的白衣道人又变成了一名白衣女冠。这变得也太突然了,谢怜脚底险些一滑,道:“风师大人,你为何又突然变身?”

      师青玄道:“哦,实不相瞒,我这个样子,法力会比较强。”

      原来,前面说到,风师和水师经常是被供在一起的。然而,也因此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意外。也许是人们觉得,同一座神殿里,拜的二位神官都是男的,好像差了点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貌似一男一女才不缺什么,于是,后来就有人干了件事,那就是把风师像雕成了女像。

      给他改了女像不说,还要胡说八道,杜撰故事,说什么这风水二神官乃是一对兄妹,甚至还有版本说是一对夫妻。几百年下来,以讹传讹,衍生出许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二位神官一时兴起找来一看,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然而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竟也有不少人相信了,提到风师往往搞不清男女,一口一个“娘娘保佑我”。因此,师青玄也有个诨号,叫做“风师娘娘”。

      虽然滑稽,不过,这样的荒唐事迹也不在少,就说灵文,也有类似的经历。这灵文虽然是一位女神官,但是,她从来不像其他仙子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通常是一身皂黑,干练利落,整天都在灵文殿驾着一堆文官批卷轴批得状如疯狂。纵是有性格使然的成分,不过,也有别的原因。到人间随便抓一个人来问:灵文真君是男是女?谁都会坚定地回答:男。

      文神嘛,当然是男。就为这个,灵文飞升伊始,可是狠吃了些亏。她是文神,但人间许多人觉得,女子如何能居文神之位?如何保得了文运亨通?一定不灵!于是,任她勤勤恳恳,都是香火清冷。后来几个庙祝心里不痛快,一气之下,重塑了灵文神像,全改成男身了,将灵文元君,强变为了灵文真君,并且还给编了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传奇出身经历。这么一改,香火就又都回来了。大家纷纷赞不绝口道灵文真灵,事实上,神官还是那个神官,法力也还是那么多法力,流传的故事都是瞎编的,但人们就是吃了这一套。再后来,灵文去托梦或是显灵的时候,便只好都用男身了。

      同理,人们觉得,你这风水庙里得是一男一女才镇得住场子,那就得是一男一女。管你是神是鬼?人们信你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你便是离那样十万八千里,大家也还是只肯看到自己想看的。这种事情,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早就见怪不怪了。

      至于师青玄本人,依谢怜的观察,他是不大在意的。倒不如说,他完全乐在其中。不光自己乐在其中,还极热衷于怂恿其他人和他一起同乐,另谢怜十分怀疑上次那与他同行的黑衣女郎的真实身份。从天界下到这里来的两个时辰内,师青玄一直在试图劝说谢怜也化个女相,并且理由十分正当:“女子阴气重,更容易在鬼市里藏匿行踪。”

      谢怜想了想,只能婉拒:“我法力不够,化不了啊。”

      师青玄却很热情,道:“我借你呀。帝君不就为了这个让我来的么?”

      谢怜道:“大人,你还是打起来的时候再借我吧……”

      师青玄怂恿不成,也不勉强了。此时,二人已来到一片荒郊野地。夜入深沉,老鸦在漆黑的树林里乱鸣,气氛萧索诡谲。谢怜观望了片刻,道:“就这里吧。此处阴气郁郁,附近还有大片坟地,总会见到一两个准备出门赶集的,到时候跟着走就行了。”

      于是,两人蹲在了乱坟的边上,守株待兔。

      蹲了没多久,师青玄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不知怎地就掏出一坛子酒来,道:“喝吗?”

      谢怜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得喉咙里火辣辣的,酒坛还给他,道:“多谢。”

      师青玄接回来,喝了两口,道:“你不能喝?”

      谢怜道:“能喝。但是喝多了会发疯,还是浅尝辄止。什么时辰了?”

      师青玄沉吟片刻,道:“子时了。”

      谢怜道:“嗯,差不多该来了。”

      话音刚落,二人就见树林深处,远远地亮起了幽幽的一排亮光。

      这一排幽幽亮光越走越近,出了森林,两人才看到,这是一列面无表情的白衣妇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一个个身穿寿衣,提着白色的灯笼,慢慢地往前走去。

      这些,便是要趁着深夜去鬼市赶集的女鬼们了。

      谢怜低声道:“跟上吧。”

      师青玄点了点头,再两口喝完了酒,坛子一扔,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跟在了这群鬼魂的后面。

      二人事先做足了准备,去除了身上所有的灵光,就像是两截人形的木头,没有半点人气。那群妇人的鬼魂提着白灯笼,顺着黑树林,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细声细气地聊。

      一人道:“好开心呀,鬼市又开了,我要去做一做我的脸。”

      另一人道:“你的脸怎么了?前不久不是才做过么?”

      先一人道:“又烂掉了。唉,上次帮我做的那人说可以保一年不烂的,这才过了半年不到。”

      谢怜与师青玄跟在它们后面,听它们聊天,一句都不多说,听到好笑之处,最多嘴角扭曲地对视一下。走了半个时辰,一行队伍来到一个山谷。

      山谷深处,隐隐透出红光,缥缈虚无的夜色中,似乎有歌声传来。谢怜越来越好奇,这传说中的鬼市,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谁知,他们刚刚进入山谷,队伍最末一名女鬼一回头,发现了他们,疑惑地道:“你们是谁?”

      这一问,前边一派脸色惨白的女人都回过头来,均是觉得奇怪,围住他们,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的?我们出坟的时候,没这两个呀。”

      “你们是住哪片坟的,怎么好像从前没见过你们?”

      谢怜轻咳一声,道:“我们……是从比较远的坟地赶过来的,当然没见过了。”

      师青玄也笑道:“是啊,我们是为了赶鬼市,特地千里迢迢过来的。”

      一群白衣妇人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若是换了两个人,只怕是要被盯得跪下发憷了。谢怜倒是不怕身份暴露,这些弱虚虚的妇孺鬼魂,又如何能威胁到他们?只是,鬼市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怎好在这里引起纷争、打草惊蛇?

      这时,一名妇人盯着师青玄,缓缓地开口了。

      她道:“这位妹妹,你的脸,保养得很好啊。”

      闻言,谢怜与师青玄俱是一怔。

      随即,二人立刻齐刷刷点头。谢怜是道:“还好还好。”师青玄则学着他的语气道:“很好很好。”

      一众妇人鬼都围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是啊,一点都没烂。”“妹妹,你是在哪里修的脸?”“有什么秘诀吗?”“可有推荐的店家?”

      师青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边干笑边道:“是吗?我也觉得我的脸非常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怎么知道死人的脸该怎么保养?也只能不断干笑拖延时间了。正在此时,队伍一转,谢怜的视线豁然开朗,一片赤红映入眼帘。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条长街。

      长得望不到尽头,大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贩,飘飘的五彩招子和大红灯笼高低错落。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戴着面具。哭的、笑的、怒的,是人的、不是人的。没戴面具的,则都只能用“奇形怪状”来形容。有的头大身小,有的瘦长得犹如竹竿,有的扁成一张饼,贴在地上,一边被行人踩过,一边发出抱怨。

      谢怜小心翼翼的,没踩中任何奇怪的东西,路过一间小吃摊,见到那摊主用一根大骨头棒子卖力搅拌一锅汤,一边搅拌,一边从齿缝间漏出口水,滴滴答答落进汤里,颜色诡异的汤水里浮浮沉沉飘着数个眼球。谢怜看了,忽然之间有了一股自信。

      另一边,一些古怪的人在表演杂技,一个彪形大汉抓着一个弱鸡仔一样的小鬼,一张嘴,一口雄雄大火喷涌而出,烧得他手上抓着的那小鬼杀猪般地嚎叫,挣扎不止,而四周围观者却拍手尖笑,大声喝彩。更有人疯疯癫癫,朝空中撒钱,撒得漫天白雪纷纷,而那钱飘飘摇摇落到谢怜眼前,他伸手一截,拿来一看,果然是冥钱。

      再接着走,路过一个肉铺,铺子前挂着一排憔悴的人头,人头从小到大排得整整齐齐,明码标价,幼子肉几钱,少年肉几钱,男人肉几钱,女人肉几钱,脆人骨几钱。那扎着围裙、手持屠刀在铺子上忙活的,居然是一头鬃毛黑长的野猪,而它手下一刀一刀剁着的,乃是一条粗壮的人腿,还在一弹一弹地抽搐着。

      真真是群魔乱舞、狂欢地狱。

      人砍猪很常见,猪砍人却不多见,谢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那猪发现了。它立马道:“看什么看?你买不买?”

      谢怜摇头道:“不买。”

      那猪屠夫又是一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剁得血肉飞溅。它粗声粗气地道:“不买就别看!他妈的,你是不是想找事?快滚!”

      谢怜便滚了。可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大事不妙。

      那一堆妇人的鬼魂和师青玄,竟是已经消失无踪了。

      谢怜一怔之下,立刻想到要和风师通灵,怕他真被那群妇女的鬼魂拖去修面保养脸了。然而,此处是鬼市,天界的通灵法术在这里也是会受限制的。通灵无果,他只好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走着走着,忽然被人一拉。他原本便警惕非常,立即道:“谁?”

      那拉住他的是个女人,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的脸后,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媚声道:“啊哟,这位小哥哥,你可真是俊得很哪。”

      这女子衣着暴露,妆容艳俗到可怕,白|粉没抹匀,一开口就簌簌往下掉,胸口鼓囊囊的,仿佛在肉里填了东西,实在令人看了颇受惊吓。谢怜将她瘦如鸡爪的手轻轻地褪了,道:“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那女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的妈呀,你叫我姑娘?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叫我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的人仿佛也觉得很滑稽,跟着哄笑起来。谢怜摇了摇头,还没说话,那女人又扑了上来,道:“别走呀!小哥哥,我喜欢你,跟我去快活一晚呗,我不要你的钱。”她努了努嘴,抛了个媚眼,道,“我倒贴你,嘻嘻嘻嘻……”

      谢怜心道真是罪过罪过,不着痕迹但坚决地挣开,温声道:“姑娘。”

      谁知,那女子却像是突然不耐烦了,道:“叫什么姑娘,谁爱听你这么叫?行了别废话了,怎么样,你到底来不来?”

      仿佛是为了诱惑谢怜,她突然解开了原本便很暴露的衣衫。谢怜未曾防备她居然这么大胆,没想到要拦住,只好轻叹一声,移开目光,绕道而行。那女鬼却又拦住他去路,百般挑逗,道:“喜不喜欢?”

      然而,谢怜从小便泡在皇极观,禁欲多年,从来身心都守得稳如泰山,给他看什么都能心如止水,看什么都会在脑海里自动声若洪钟地朗诵道德经,完全无动于衷。那女鬼挑|逗不成,把脸一变,啐道:“倒贴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谢怜目光斜视一旁,道:“是。”

      女鬼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一旁有人哈哈大笑道:“你个骚|货,人家嫌你又老又丑不肯要你,你还贴个什么劲儿?”

      谢怜听了,面不改色地道:“其实不是。我有隐疾。我不举。”

      众人一怔,刹那间,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嘲笑的对象变成谢怜了。当真是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有勇气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自己有隐疾的。偏偏谢怜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孽|根是否能作孽这种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惯常便以此为借口各种推脱,这法子可谓是屡试不爽。果然,那女鬼一下子掩了衣衫,不再纠缠,骂道:“难怪这副德性。猪啊你,有病不早说!啐!”

      不远处,那猪屠夫又是一刀剁下,骂道:“他妈的,你这个死贱人,你怎么说话的?猪怎么了?”

      这女鬼也毫不示弱,高声骂了回去,道:“是啊,猪怎么了?你个死畜生!”

      长街上许多声音嚷嚷着“女鬼兰菖又在闹事!”“朱屠夫砍鬼啦!”两边这么哄哄乱地撕扯上了,谢怜终于得以脱身。他走出了一段路,还回头望了望那边,叹了口气。

      不多时,前方又是一阵嘈杂,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偌大的红色建筑之前。

      这建筑,可谓是气派非凡,立柱、屋顶、外墙,全都漆成了富丽堂皇的大红之色,铺着厚厚一层华美的地毯。真要论,比之天界的宫殿,也分毫不差,只是失之庄重,却多三分艳色。门前人来人往,门内人声鼎沸,极为热闹,细听细看,这里,似乎是一间赌坊。

      谢怜走上前去,只见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两幅字。左边是“要钱不要命”,右边是“要赢不要脸”。再看上面,横批:“哈哈哈哈”。

      “……”

      如此粗陋,根本不配称之为对联,而且书写字迹也粗拙狂乱,毫无笔法可言,仿佛是谁喝醉了以后提着大斗笔、怀着满腔恶意一挥而成,又被一阵歪风邪气吹过,终变成了这么个德性。谢怜从前贵为一国王储,书法蒙数位名师指导,这种字在他眼里,自然是惨不忍睹。然而,它们已经难看到魔性的地步了,反而让谢怜看得有点想笑,摇了摇头,心想风师应该不会在这里玩耍,还是去那些给女鬼修面的美容铺子里找找吧。

      他的确本该就这么走了的,然而,鬼使神差地,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走了进去。

      赌坊大堂,果然爆满,人头攒动,大笑与哭喊齐飞。谢怜刚走下几级台阶,忽听一阵惨叫,他定睛一看,四个面具大汉抬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仿佛痛极了,被抬着还在兀自挣扎狂嚎,沿路走沿路狂飙鲜血。原来,他两条腿都被齐齐切断了,血流如注,而有一只小鬼正一路紧跟着,贪婪地舔舐地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

      如此恐怖的景象,赌坊内却没有任何人回过头多看一眼,仍是都在呐喊着、欢叫着、打滚着。不过,原本,在这里玩儿的,大多数也不是人,是人的话,也不是普通人就是了。

      谢怜侧身,让那四名大汉抬着人走了出去,继续往里走。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小鬟迎了上来,笑道:“这位公子,你是进来玩儿的吗?”

      谢怜微微一笑,道:“我身上没带钱,可以只看看吗?”

      以他的经验,通常进店里说这种话,那都是要被人轰出去的,没钱你进去干什么?然而,那小鬟却嘻嘻地道:“没带钱没关系呀,在这里玩儿的人,赌的大多数都不是钱。”

      谢怜道:“是吗?”

      小鬟掩口道:“是的呀。公子,请随我来。”

      她对谢怜招招手,袅袅娜娜地在前行着,谢怜不动声色地在后跟着,四下打量。

      这间赌坊无论在外看,还是从内看,都是华丽而不浮夸,艳丽而不艳俗,几乎可以说,是一座颇富品味的建筑了。那小鬟把谢怜引到大堂最后,在那里,有一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长桌。谢怜刚靠过去,便听到一个男人道:“我赌我一只手!”

      围观的太多,谢怜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听。忽然,他听到另一人懒洋洋地道:“不需要。别说一只手,便是你这条狗命,在这里也一钱不值。”

      一听这声音,谢怜的心忽地一提。

      他默念了一声:“三郎。”

      方才入耳的,的确是那少年的声音。然而,比他记忆中的,稍稍低沉了些。

      但,正因如此,那声音更加悦耳动听了,即便是在四周围观的嘻嘻哈哈的笑声中,这声音也清晰至极,穿透了人声鼎沸的赌坊,直击入他耳底。

      谢怜抬起头,这才发现,长桌之后,有一面帷幕。而帷幕之后,隐隐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闲闲地靠在一张椅子上。

  • 36|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花城这句话虽饱含轻蔑之意,极不客气,但他一开口,那男人任由旁人嘲笑,也不敢多辩。领谢怜前来的小鬟道:“这位公子,你今天可真是好运气。”

      谢怜目光未曾转移,道:“怎么说?”

      小鬟道:“我们城主很少来这里玩儿的,就是这几天,忽然才来了兴致,这难道还运气不好么?”

      听她语气,显是对这位“城主”极为倾慕,极为推崇,只要能见到他,便是莫大的幸事了,谢怜忍不住微微一笑。

      帷幔是轻纱,红影绰绰。此等风光,一派旖旎。红幕之前,还站着几名娇艳的女郎,执掌赌桌。谢怜原先打算就站在外面看看算了,听到花城的声音之后,开始试着往里挤一挤,但还是没有先做声。他挤到里三层,终于看到了那个正在赌桌上下注的男人。

      那是个活人。谢怜并不惊讶,早便说过,鬼市里不光有鬼,还有不少人间有修为的方士,有时候,一些垂死之人,或心存死念者,也会误闯入。这男人也戴着面具,露出的两个眼睛爆满血丝,红得像要流血,嘴唇发白,仿佛许多天不见阳光,虽然是个活人,但比在场其他鬼还像个鬼。

      他双手紧紧压着桌上一个黑木赌盅,憋了一阵,仿佛豁出去了,道:“可是……那为什么刚才那个人可以赌他的双腿?”

      帷幕前一名女郎笑道:“刚才那人是神行大盗,他一双腿轻功了得,走南闯北,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所以那双腿才值得做筹码。你既不是匠人,也不是名医,你的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男人一咬牙,道:“那我……我赌我——女儿的十年寿命!”

      闻言,谢怜一怔,心道:“天底下竟然真的会有父亲赌自己孩子的寿命,这也行吗?”

      帷幕之后,花城却是笑了一声,道:“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声“行”里,谢怜听出了一缕森寒之意。

      他又心道:“三郎说他一贯运气好,抽签也都是上上签,若是他跟这人赌,岂不是一定会赢走人家女儿十年的寿命?”

      刚这么想,便听长桌旁的女郎娇声叱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一经开盅,绝无反悔。请!”

      原来,花城根本不会下场去赌。那男人一阵乱抖,双手紧紧扒着赌盅,一阵猛摇,大堂里稍稍安静了些,骰子在赌盅里乱撞的声音显得愈加清脆。良久,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这男人才很慢、很慢地撬起了赌盅的一角,从缝里偷看了一眼,那双爆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一瞪。

      他猛地一掀木盅,欣喜若狂道:“单!单!单!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围在长桌旁的众人众鬼想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均是“嘁”的一声,拍桌起哄,大是不满。一名女郎笑道:“恭喜。你的生意,马上便会有好转了。”

      那男人大笑一阵,又叫道:“且慢!我还要赌。”

      女郎道:“欢迎。这次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男人把脸一沉,道:“我想要,我想要跟我做同一行的那几个对手,全都暴|毙而亡!”

      闻言,大堂内一片啧啧之声。那女郎掩口笑道:“如果是这个的话,可比你方才所求的要更困难一些了。你不考虑求点别的?比如,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那男人却双目赤红地道:“不!我就要赌这个。我就赌这个。”

      那女郎道:“那么,若求的是这个,你女儿的十年寿命,这个筹码,可能不够。”

      那男人道:“不够就再加。我赌我女儿的二十年寿命,再加上……再加上她的姻缘!”

      众鬼哗然,大笑道:“这个爹丧心病狂啦!卖女儿啦!”

      “厉害了,厉害啦!”

      那女郎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一经开盅,绝无反悔。请!”

      那男人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摇起了赌盅。若是他输了,他的女儿便要掉了二十年寿命和好好的姻缘,自然是不好;但若是他胜了,难道就让他那几位同行真的全都暴|毙而亡?但谢怜觉得,花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但几经犹豫,还是往前站了一点。他尚且在犹豫该不该出手,略施小计,这时,一人拉住了他。他回头一看,竟是师青玄。

      师青玄已恢复了男身,低声道:“别冲动。”

      谢怜也低声道:“风师大人,你怎么又变回来了?”

      师青玄道:“唉,一言难尽,那群大娘小妹,拖着我跑,说要给我介绍好店,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怕又被她们逮到,只好先变回来了。她们把我拉到一个地方往脸上涂了很多东西,又拉又扯又拍又打的,你快看看我的脸,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把脸凑到谢怜面前,谢怜仔细看了看,实话实说道:“好像更加光滑白皙了。”

      师青玄一听,容光焕发道:“是吗?那好,太好了,哈哈哈哈。哪里有镜子?哪里有镜子?我看看。”

      谢怜道:“待会儿再看吧。这鬼市没法通灵,我们千万不要再走散了。对了风师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师青玄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跟千秋约好了在这里汇合。刚才走散了我就先来了,谁知道进来一看,恰好就看到你了。”

      谢怜道:“你约了千秋?在这里汇合?”

      师青玄道:“是啊,千秋就是郎千秋,泰华殿下,这个你总该知道吧?他是镇守东边的武神,咱们到这里来,还是跟他约一起比较好。鬼赌坊是鬼市里最热闹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标志建筑,人来鬼往的,鬼多人也多,不容易惹人怀疑,所以我之前跟他说了,在这里碰头。”

      谢怜微一颔首。回过头,那男人还没开盅,双眼翻白,念念有词,和赌场中其他乱舞的鬼类根本没有两样。他叹道:“这人……”

      师青玄一边摸脸一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同意。但是,鬼市是花城的地盘,鬼赌坊的规矩是你情我愿,敢赌就敢玩儿,天界是管不着的。先静观其变,万一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吧。”

      谢怜沉吟片刻,心想三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静观其变也好,于是便没有再动。而桌上那男人也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赌盅打开了一条缝,结果就要揭晓了。谁知,正在此时,突然一人抢出,一掌盖下,把那黑木赌盅,拍了个粉碎!

      这一掌,不光打碎了赌盅,把那男人盖在赌盅上的手也拍碎了,连带整张桌子,也被拍出了一条裂缝。

      那面具男捂着骨头粉碎的一只手,在地上乱滚大叫。众鬼也纷纷大叫,有的在叫好,有的在叫惊。而那人出了手,大声道:“你这人,好歹毒的心肠!你求荣华富贵,倒也罢了,你求的,却是别人暴|毙?!你要赌,有本事拿你自己的命来赌,拿你女儿的寿命和姻缘来赌?简直不配为男人,不配为人父!”

      这青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虽是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皂衣,未着华服,却不掩其贵气。不是那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又是谁?

      看到他,谢怜和师青玄在群鬼之中,同时捂住了脸。

      谢怜呻|吟道:“……风师大人,你……没跟他说……到了这里要小心点,低调为上吗……”

      师青玄也呻|吟道:“……我……我说了,但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也没办法……早知道我……我们应该跟他约了一起下来的……”

      谢怜道:“我懂……我懂……”

      这时,帷幕后的花城轻笑了一声。

      而谢怜的心,也跟着一悬。

      这少年和他在一起时便经常笑,到现在,谢怜已经差不多能分辨出来,什么时候他是真心实意,什么时候他是假意嘲讽,什么时候,又是动了杀机了。

      只听他悠悠地道:“到我的场子上来闹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郎千秋转向那边,双目炯炯地道:“你就是这赌坊的主人?”

      四面众鬼纷纷嗤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这是我们城主。”

      也有人冷笑:“岂止这间鬼赌坊。这整个鬼市都是他的!”

      闻言,郎千秋无甚反应,师青玄却是吃了一惊,道:“我的妈,那后边的,莫非就是那个谁?!血雨探花???”

      谢怜道:“嗯……是他。”

      师青玄道:“你确定?!”

      谢怜道:“我确定。”

      师青玄道:“死了死了。这下千秋怎么办?!”

      谢怜道:“……但愿他不会自己暴露身份吧……”

      郎千秋四下望了一圈,却是越来越生气,道:“这鬼地方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你们开这种地方,当真是没有半点儿人性可言了!”

      众鬼嘘声一片,道:“咱们本来就不是人,要什么人性,那种玩意儿谁要谁拿去!”

      “你又是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对我们指手画脚!”

      花城笑道:“我这地方,本来就是狂欢地狱。天界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又有什么办法?”

      听到“天界”二字,谢怜和师青玄瞬间明白了。

      花城果然已经识破郎千秋是打哪里来的了!

      然而,郎千秋却根本没读懂这话中含义,又是一掌,劈在长桌上。他站在长桌之末,这一劈,围着桌子的人人鬼鬼纷纷闪避,那长桌直冲向帷幕后的红影。但见幕后人影坐姿不变,微一挥手,那长桌又往反方向冲了回去,撞向郎千秋。

      见长桌回击,郎千秋先是单手托住,而后似乎发现,单手顶不住,立即换了双手。顶着顶着,他额上渐渐浮起浅浅的青筋。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躲的躲跑的跑,谢怜和师青玄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帮忙,毕竟现在他们两人应该还算是没暴露,可以在暗中助力。真要跳出来帮忙,那就是一抓抓仨了。

      那边郎千秋喝了一声,终于将那沉沉的长桌再次推了回去。红幕后花城的影子却仍是侧着身,五指轻轻收拢,再轻轻一放。那长桌霎时裂成无数片碎木屑,朝郎千秋飞去。

      这些木屑带着极为凌厉的刀风,比什么暗器都要可怕,若郎千秋依旧藏匿法力,维持人身,那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于是,下一刻,他身上便放出了一层浅浅的灵光,谢怜和师青玄立即明白,心道:不好,这要化出法身了!

      然而,这一层浅浅的灵光马上便消退了,大概是郎千秋终于记起此次出行不能暴露身份,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撤去了灵光。然而,郎千秋收手了,花城可不会收手,那红衣人影安坐红幕之后,手势一变,五指并拢,微微向上一抬。

      这一抬,郎千秋整个人忽地悬空而起,呈大字型,浮在了赌坊大堂的天花之上!

      被困住之后,郎千秋似乎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浮起来了,一脸懵然地挣了两下。谢怜头疼地道:“他被锁住法力了,这下想化出法身也不行了。”

      师青玄道:“鬼市是花城的地盘,要锁也是能锁的。”

      虽然目下,郎千秋算是受制于人了,不过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的真实身份大概是勉强保住密了。否则,若是他方才打斗中化出了法身,给人家知道东方武神泰华真君跑到鬼市来闹事,那可没这么简单就能了事了。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些特殊事件,天界和鬼界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大闹赌坊的不速之客被锁住了,原先逃走的众人众鬼又都折回了来,聚在大堂之下,对上方被锁在空中的郎千秋指指点点,哈哈大笑。郎千秋大抵从未受此窘境,脸色涨得微微发红,一声不吭,暗暗使力,想要挣脱那无形的缚术。底下不时有鬼跳起来想去拍他的头,还好花城把他悬得极高,拍不到,不然这等羞辱可就大了。花城在红幕后笑道:“今天抓到这么个玩意儿,你们拿去玩儿吧。谁运气好赌到一把大的,谁就拿回去煮了吧。”

      闻言,大堂内欢呼不断,尖叫不止:“赌大小!赌大小吧!点数最大的,把他拿回去煮了!”

      “哎呀呀,这个小哥,看起来很补的样子咧,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傻了吧,让你不知道在谁的地盘上闹事!”

      四名面具大汉又抬进来一张新的长桌,没人理会那在地上抱手哀嚎打滚的面具男人,众人众鬼又聚在了长桌边,开始下一轮赌局。而这一次的赌注,便是悬在上空的郎千秋了。眼看那边赌得热火朝天,师青玄在这头走来走去,急得摔手:“怎么办?我们要上去把他赌回来吗?还是直接开打?”

      谢怜道:“风师大人,你手气怎么样?”

      师青玄道:“当然是时好时坏,手气这种东西,哪有定论?”

      谢怜道:“有的。比如我,我就从来都没有好过。”

      师青玄道:“这么惨?”

      谢怜沉痛地点头,道:“我掷骰子,最多二点。”

      师青玄眉头一皱,马上有个主意了,拍腿道:“不如这样,既然你最多二点,那你跟人家比,就比谁掷出来的点数最小。肯定没人能再比你小了。”

      谢怜想了想,道:“有道理,我试试。”

      于是,他凑到长桌之旁,道:“不如来换个规则,看谁掷出来的点数最小吧?谁小谁赢,怎么样?”

      桌上乱哄哄的,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谢怜便先抓来两个骰子,先试着掷了一把。

      他心中默念:“小,小,小。”掷完之后,两个人凑过来一看——两个六点!

      谢怜:“……”

      师青玄:“……”

      谢怜揉着眉心道:“看来手气的好坏,并不会因为规则的改变而有所改变。”

      师青玄也学着他的样子揉眉心,道:“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开打吧。”

      这时,一名女郎靠近红幕,微微倾身,似乎听幕后之人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再抬头,扬声道:“请诸位静一静,城主有话。”

      她一说城主有话,众鬼立即止息,安静至极。那女郎道:“城主说,规则改变一下。”

      众鬼纷纷道:“城主就是规则!”

      “城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改成什么样?”

      那女郎道:“城主说,他今天心情好,想陪大家玩儿两把。大家可以和他赌,赌赢的人,就可以抬走上面这个东西。无论蒸,还是煮,或是煎炸炒腌,全凭赢家处置。”

      一听要和城主赌,众鬼都犹疑了。看来,花城的确是从来不下场玩儿的。有几个大胆的跃跃欲试,不过,还没有哪一个敢第一个上来。郎千秋一直在上方持续努力挣扎,怒道:“什么叫这个东西?我又不是东西,你们凭什么拿我来做赌注?”

      他大声说着“我又不是东西”,许多女鬼听了,发出吃吃的窃笑,目光露骨地盯着郎千秋,腥红的舌尖扫过嘴唇,仿佛更想将他拆吃入腹了。谢怜心想:“唉……这孩子。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了出来,温声道:“既然如此,那么,请让在下姑且一试。”

      闻言,红幕后的身影也顿了顿,随即,缓缓起身。

      幕前的女郎笑道:“那么,就请这位公子上前来吧。”

      大堂之内,人人鬼鬼自动分出空地,给这位勇士腾出了一条路。谢怜走上前去,那女郎双手托过来一只漆黑得发亮的赌盅,道:“您先请。”

      她先前对待那些赌客,用的都是“你”,话语虽平和,语气却不算客气,此时对他,却用了“您”,语气也十分恭顺。谢怜从她手中接过这只黑木赌盅,道了声多谢,轻咳一声。

      他几乎没怎么摸过这种东西,拿着就胡乱一阵摇,还要假装自己很在行的样子。摇着摇着,抬头,看了一眼悬在上方的郎千秋。郎千秋也睁大了眼睛,眼巴巴地在看着他,不过,总算是没喊出什么来。看他神情,谢怜心里莫名有点想笑,忍住。摇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他手中这只盅,谢怜也觉得这小小一只赌盅变得无比沉重,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开才是正确的。正当他准备揭晓结果时,那女郎又道:“且慢。”

      谢怜道:“何事?”

      那女郎道:“城主说,您摇盅的姿势,不太对。”

      谢怜心想:“原来真的是有正确的姿势的?难不成我以前运气不好,都是因为姿势不对?”

      他虚心地道:“那请问,什么样的姿势才是正确的姿势?”

      那女郎道:“城主说,请您上来,他愿意教您。”

      闻言,赌坊内众鬼发出一片嘶嘶抽气之声。

      谢怜听到有鬼嘀嘀咕咕地道:“城主要教他,这可真是破天荒,这人是不是要死啦。”

      “城主想干啥???这人谁啊???为什么要教他???”

      “摇盅不就是那样摇吗??还有什么正确的姿势吗???”

      谢怜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女郎已经手邀向红幕,对他道:“请。”

      于是,谢怜抱着那黑木赌盅,走到了红幕之前。

      纱幔飘飘,红影绰绰。幕后之人,就站在对面,两人之间,只有半臂之隔。

      屏息片刻,一只手分开重重红幔,从幕后探出,覆着谢怜的手背,托住了这只赌盅。

      这是一只右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第三指系着一道红线。

      在漆黑光亮的木盅衬托之下,白色更加苍白,红色更显明艳。缓缓地,谢怜抬起了眼帘。

      红云一般的纱幔之后,沉默不语地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是三郎。

      依旧是衣红胜枫,肤白若雪。依旧是那张俊美异常,不可逼视的少年面容,只是轮廓更加明晰,褪了少年人的青涩,更显沉稳从容。说这是一个少年,却也能说,这是一个男人。

      他眉宇间那一段狂情野气,不灭反骄。依旧是明亮如星的眸子,眸光沉沉,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怜。

      只是,明亮如星的,却只有一只左眼。

      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

  • 37|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2

      红纱幔只分开了浅浅一线。这个位置,只有谢怜才能看见幕后之人,大堂内其他人众鬼都被他的身子挡住了,看不见,当然,也不敢乱看。那只左眼凝视着谢怜,而谢怜也凝视着他,微微入了神。

      花城这幅容貌,不光是看上去像长大了几岁,身量也变得更高了。从前谢怜看他,勉强点也能平视,现在看他,却是非要扬首不可了。

      对视半晌,花城缓缓地开口了。

      他沉声道:“你是要比大,还是要比小。”

      这声音低沉悦耳,谢怜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反正比大比小都一样,并无区别,于是,他答道:“比大。”

      花城道:“好。我先来。”

      谢怜左手托着黑木赌盅的底盘,右手压着上方圆形的盅盖。花城站在他对面,右手覆着他的左手,带着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盅。只见底盘之上,两颗骰子,一个六点,一个五点。

      悬在上方的郎千秋看得清楚,见一摇就这么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十分惊奇地道:“怎么会这样??”

      花城微微松开了一点手,对谢怜道:“这样摇,你试试。”

      谢怜便学着他的样子,摇了两下。花城却道:“不对。”

      虽是在说谢怜做的不对,但语气却低柔至极,耐心至极。说着,花城再次托住了他下面那只手,左手也探了出来,覆在谢怜压着盖子的右手上方,低声道:“是这样。”

      如此,谢怜两手的手背便都被花城的手心覆住了。

      肌肤相触,温凉如玉,那对华丽精致的银护腕倒是冰冷如铁,然而,花城的动作似乎小心翼翼的,没让它们碰到谢怜。他的双手带着谢怜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摇着黑木赌盅。

      一下、两下、三下。

      铛铛、铛铛、铛铛。

      两颗骰子骨碌碌,在黑木盅里滚动,缠绵相撞,响声清脆。不过是如此微弱的震动,却震得谢怜手心手背一阵丝丝发麻。而这一丝麻意,顺着他手腕爬了上去,扩散开来。

      摇着摇着,谢怜无意间抬起眼帘,扫了一眼,发现花城根本没看赌盅,却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唇角微翘。谢怜也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随即想起还有很多人人鬼鬼在上面下面看着,立即敛了笑容,低头认真地学习花城摆弄出来的手势,道:“这样么?”

      花城唇边笑意更深,道:“嗯。对,是这样。”

      看谢怜满怀希望地摇了几把,他又道:“打开看看?”

      谢怜便打了开来,只见底盘上两个白白骰子,是两个三点。

      两个三点,已经是破天荒的惊人战果了,谢怜心头仿佛有春风吹过,心想:“莫非我真的抓住诀窍了?”

      不过,就算是战果惊人,六点还是比十一点小。他轻轻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输了。”

      花城却道:“不要紧,这盘不算。我现在是在教你,再来。”

      这一句出来,无论郎千秋亦或师青玄都是瞠目结舌。堂下众鬼更是目瞪口呆,纷纷犯起了嘀咕:

      “城主这是怎么了?我以为城主要给他好看来着,结果还真是在教他啊??”

      “这盘还能不算的??还能这样玩儿??”

      “这把不算数,那什么时候才算数?”

      “看来城主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啊……”

      花城一挑左边眉,外边女郎立刻道:“请诸位静一静。”

      大堂内瞬间又安静下来,只是虽然都不说话了,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了。花城笑了笑,又在他耳边柔声鼓励道:“再来?”

      大概是因为赌坊内人人鬼鬼太多了,谢怜莫名觉得脸颊表皮一层有点发热,道:“好。”

      骨碌碌、骨碌碌,又摇了两把。这次,揭开一看,竟是两个四点。

      花城道:“怎么样,是不是大了一点?”

      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谢怜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大了一点。”

      花城道:“做得很好,继续。”

      他这般循循善诱,但不知为何,四周传来了许多暧昧的嘁嘁笑声,听声音,似乎都是女鬼。谢怜也搞不清楚,到底什么姿势才是正确的了。他先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在研究花城的手如何摆放、快慢又是如何把握,现在却只是任由花城带着,胡乱瞎摇一气了。摇着摇着,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谢怜心想:“三郎莫不是在哄我……”

      而郎千秋一直在上方看着,大概也跟他感受一样,忍不住道:“你,你不要摇了。他分明就是在骗你,哪有什么正确的姿势。他肯定作弊了!”

      他如此大声喊出来,师青玄再次捂住了脸。

      底下众鬼嘘声大起,一阵骰子雨冲郎千秋丢去,都嚷嚷道:“无知小儿,不要说话!”

      “吵什么吵,大家伙儿正看到精彩处呢!”

      “那位道长照我们城主教的姿势来做,得到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大可是实话!”

      “就是!你懂什么!”

      郎千秋怒道:“你们,你们这群睁眼说瞎话的乌合之众……啊!!”

      他突然住口,满脸通红,原来,底下几个女鬼狠狠拽了一下他垂下来的腰带,叱道:“小弟弟莫要再吵闹了,你再胡说八道,姐姐们可要扒你裤子啦!”

      郎千秋从未受过这种威胁,气得说不出话来,道:“你们……你们!”

      若只是被一群鬼暴揍一顿,那也还好了,但要是真被扒了裤子,他堂堂坐镇一方的武神,那脸可就丢大了,当下郎千秋再也不敢多说了。谢怜抬头,看到他拿眼睛拼命瞅自己,又好笑又可怜。他只好低下头,对花城小声道:“……三郎。”

      听他这么喊,花城笑了一下,道:“别管他。我们继续。”

      “……”

      谢怜无奈,托着赌盅,又摇了两把。不出所料,这一次,摇出来两个“五”。

      见状,众鬼更乐,纷纷逗郎千秋逗得更疯狂,道:“看到没有?越来越大啦!”

      而谢怜也早就发现了,这是花城在带着他玩儿呢。他有点哭笑不得,心想世界上果然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确的姿势,对他这种人来说,什么姿势都是错误的,今后可以彻底放弃任何转运的念头了。正准备自暴自弃地摇上最后一把,花城却道:“等一等。”

      谢怜感觉他覆着自己的手掌压得稍稍重了些,停下动作,道:“怎么啦?”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这位哥哥,你好像还没有说,输了的话,怎么办呢?”

      听他叫谢怜“哥哥”,师青玄和郎千秋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而群鬼也都是一阵毛骨悚然,有几个更是吓得头都掉地上了。

      说来也是不好意思,方才情急,谢怜的确是没想过赌注这个问题,道:“这……”

      他原本想的,也是押上自己十年寿命,可是,神官的寿命,那可就长了,十年大概根本算不得什么。银钱宝物?不存在的。法力灵力?不存在的。一时半会儿,谢怜竟然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押的,于是,只好问赌坊的主人了。他道:“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拿来做赌注?”

      闻言,花城笑了起来。

      他道:“我无所谓。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谢怜想了想,轻咳一声,实话实说道:“我……这次出来,身上只带了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闻言,花城扑哧笑了出来。他笑了,其他人却是想笑不敢笑。

      笑完了,花城一点头,道:“行。就那个馒头吧。”

      此言一出,不光群鬼,连那些执掌赌桌的女郎们都震惊了。

      这间赌坊开张以来,出现过无数种不可思议的赌注。有内脏,有寿命,有情绪,有能力。然而,什么赌注,都没有今天这个不可思议:一个没吃完的馒头。连郎千秋都忍不住了,愕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我只值一个没吃完的馒头吗???”

      群鬼嘻嘻哈哈,有人大叫道:“一个馒头怎么了?便宜你了,还不快住口!”谢怜听出来了,这崩溃的声音正是躲在群鬼中的师青玄。正啼笑皆非,花城对他道:“来。最后一把了,别紧张。”

      谢怜道:“我没有紧张。”

      两人仍是维持着手心覆手背的姿势,摇了几把。虽说谢怜的确是没怎么紧张,但他贴着赌盅的手心,以及贴着花城的手背,似乎还是沁出了一层隐隐的薄汗。终于,两人动作停下,到了揭晓胜负的时刻,他轻吸一口气,打开一看——

      两个骰子,两个六点!

      谢怜松了口气,心知是怎么回事,抬眼去看花城。花城一挑眉,道:“喔,我输了。”

      他这一声认输,虽然一本正经,却是毫无诚意。堂下众鬼也是鸦雀无声。

      方才还有人在下面嘀咕“这把不算数,那什么时候才算数”,现在,答案出来了:直到这位赢了的时候,才算数。

      这放水放得也太丧心病狂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会对此说什么。那女郎托过黑木赌盅,高高举起,道:“恭喜,这位公子,这一局,是您赢了。”

      大家都十分给面子,纷纷嚷道:“城主输也输的完美!漂亮!”

      “赢的人还不是城主手把手教出来的,赢了也是城主教得好哇!”

      “是啊!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学习了正确的摇骰子的姿势!受益匪浅!十年都用不完!”

      听着四周一片群魔乱舞之声,谢怜忍俊不禁。看他笑了,花城也笑了起来,拨了一下红纱缦。这时,郎千秋在上方道:“既然你输了,该放我下来了吧!”

      花城还是盯着谢怜,笑意不变,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举起手,随手一挥,郎千秋立刻猛地重重砸了下来。那一声巨响,听得谢怜眼睛一抽。师青玄不能暴露,还没法冲过来,于是谢怜转身,俯身查看,道:“你还好吧。”

      郎千秋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没事,谢谢你了。他让你上去肯定是想作弊让你输,幸好你赌赢了!”

      谢怜心想:“这你可是完全错了,要是他不给我放水,我就是赌到地老天荒也赢不回你……”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几声“叮叮”清响,随即,四周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呼。谢怜回头一看,原来,竟是花城终于从红纱幕之后走了出来。

      之前少年形态,花城都是歪歪束着长发,此时却是红衣掩映,黑发披散,俊美之中妖气横生。只有右侧结了一缕极细的小辫,以红珊瑚珠坠角,却带了几分俏皮。护腕是银,靴链是银,腰带也是银,腰间悬着一把修长纤细的弯刀,弧度圆滑诡谲,也是银。刀身修长,人也修长。他虚倚在半开的红纱之旁,抱着手臂,一脸似笑非笑,道:“哥哥,你赢了我。”

      谢怜当然心知肚明方才怎么回事,无奈道:“你就别笑我了。”

      花城挑眉道:“没有。怎么会?”

      而下边群鬼则是兴奋至极,沸水一般翻滚个不停,都激动不已,窃窃私语:“城主今天怎么又换了一张皮?”

      “要死啦,城主这张新皮俊得我要死了,又鲜嫩又带劲儿!”

      “死什么死,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死婆娘?!”

      看来,因为花城过往从不以真容示众,频繁地更换皮相,导致连鬼市群鬼都弄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均以为这副模样也是他披的一张假皮。然而,只有谢怜心中知道,面前的,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血雨探花的真容了。

  • 38|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3

      谢怜凝视着那红衣少年,道:“你……”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现下四周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这边,花城这幅态度又十分暧昧,仿佛是认识他,又仿佛不认识他,谢怜不知他是不是不能在鬼市表露出来与他相识,有意而为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多谢你。”

      郎千秋道:“何必谢他?这地方就是他开的,从一开始便不安好心。”

      “……”谢怜低声道,“太子殿下,快别说了,赶紧走吧。”

      再呆下去,还不知道郎千秋要说出什么话来,况且还有事务在身,谢怜不便多留,他望了花城好几眼,推着郎千秋就往外走。这时,花城却在他身后道:“且慢。”

      闻声,谢怜又驻足,回了头。群鬼中有声音道:“城主,不能就这样放走他们呀!”

      “此人形迹可疑,力大无穷,来路恐怕不简单。依我看,该留下来拷问一番。”

      “不错,说不准,这是哪边派来的探子,故意到咱们的地界上生事的呢!”

      这最后一句,可是扎心了。的确就是来自天界的,不过本意不是生事,只是打算来探探情况。谢怜不确定花城有没有看到之前郎千秋情急之下泄出的那一丝灵光,也没有十足把握他看到了还会放他们走,心稍稍悬起几寸。却听花城悠悠地道:“你不把赌注留下来吗?”

      谢怜微微一怔,道:“赌注?”

      郎千秋拦在他身前,警惕地道:“你是不是又想反悔了?”

      谢怜心想:“三郎答应了人的事可不会反悔,大概是有别的意思?”

      他从郎千秋身后站出来,道:“可是,方才我们赌过,我不是已经赢了吗?”

      花城道:“方才哥哥的确是赢了我,这没错。不过,莫要忘了,你前面还输了一把。”

      谢怜愣了愣,道:“可你说过,不要紧,不算数的。”

      虽然赌输了就不算,赌赢了才算数,这听起来也是挺厚脸皮,但谢怜还是厚着脸皮问了。花城道:“跟我赌的那几盘,输了当然不算数。我说的,是你在下面赌的第一把。”

      谢怜这才想起,原来,花城说的是他尝试比小时,掷出了两个六的那一把。

      郎千秋沉声道:“我就说他不安好心,没打算这么便宜让我们就这么走。这次我不会再被锁住了。”

      听他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再打一轮,跃跃欲试了,谢怜连忙拉住他,道:“没事不要紧张,用不着再打。”

      那边,花城歪着头,道:“如何?哥哥,你认吗?”

      愿赌服输,除了乖乖认,还能如何?于是,谢怜点了点头,道:“我认。”

      花城一摊左手,道:“那,就把说好的赌注给我吧。”

      ……说好的赌注?

      踌躇片刻,谢怜把右手伸进左边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半个馒头,有点不能直视地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递出去,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说真的,掏出这半个馒头的时候,谢怜只觉得,这张八百年都没崩过的脸,忽然有点颤颤巍巍地,挂不住。

      堂下群鬼早就无话可说、安静围观了。城主第一次下场跟人赌,约定的赌注是个没吃完的馒头,那也就算了,兴许是城主闹着好玩儿。但是城主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找人追讨这半个馒头。没话说,真的没话说。有的鬼甚至禁不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么是这半个馒头里藏着惊天大秘密,要么,就是这人真是城主的亲哥!

      花城却是笑吟吟地接过了,将它举起来看了一眼,拿在手里晃了晃,道:“赌注,我收到了。”

      看他当真收了,谢怜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那个……冷的。好像,有点硬了。”

      花城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如此回答,谢怜没有接话的余地了,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又转过身,往外走去。方才赌坊众鬼给他让道,冲的都是看他第一个上前,是个勇士。这一回给他让道,却都是用又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在看他了。谢怜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众鬼纷纷道:“城主,城主,你接下来去哪儿啊?”

      花城懒洋洋地答道:“今天高兴,去极乐坊。”

      闻言,大堂内一片欢声沸腾,仿佛逢年过节。谢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恰见到花城也转了身,手里拿着那半个馒头,抛了一抛,随意低头咬了一口,目光又朝这边投来。

      见此一幕,谢怜脚底微微一顿,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地方真的是再也不能多呆一刻了,加快步伐,拽着郎千秋飞快地跑了出去。

      二人出了赌坊,狂奔好长一段路,路上险些撞倒各色小贩摊子,好容易到了一条稍微僻静一些的小巷,师青玄马上冒了出来,和他们汇合了。师青玄狂摇折扇,扇得他头发乱飞,道:“好险好险,我的妈,刚才真是吓得我脸都白了。”

      大概是冲得太急了,谢怜一颗心也在砰砰地跳。郎千秋道:“是啊,风师大人,我觉得你的脸到现在也很白。”

      师青玄摸脸笑道:“是吗?哈哈哈哈,这个不是吓的,这个是我天生……咳!咳,千秋,你好歹也是坐镇一方的武神,怎么能这么冲动?这是在他们鬼界的地盘里,万一你被抓住了,身份暴露,传出去就是天界神官乔装改扮潜入鬼市行为诡异破坏三界安宁,我们怎么跟帝君交代?”

      郎千秋低头老实认错道:“对不起,我方才是冲动了。”又抬头道,“可是那些赌徒太丧心病狂了,要是让那个男人打开了那个盅,不管赢输结果都不好,要么他女儿倒霉,要么他同行遭殃。我一时生气,就打碎了那个盅。”

      师青玄道:“那你也不要就自己直接冲出去嘛。”

      郎千秋愣了愣,道:“那风师大人,要怎么办?我不冲出去,也没有别人会冲出去了。”

      他问得认真,师青玄有点伤脑筋地用扇子翘了翘自己太阳穴,道:“这……”

      谢怜微微一笑,道:“算了。”

      郎千秋抬眼看他。谢怜又道:“我想,泰华殿下就算是被抓住了,再怎么拷问,也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身份的。不过,为了避免对方从言语的蛛丝马迹中揪出什么线索,殿下今后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被抓住的好。”

      郎千秋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师青玄道:“不说啦不说啦。哎对了,太子殿下……”

      这一声“太子殿下”,谢怜与郎千秋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师青玄道:“哦,我叫的是年纪大的这位。”

      “……”

      谢怜有点郁闷地揉了揉眉心,心道:“年纪大……好吧,是大了点,不过也没有大多少,为何总是说到我就仿佛在说一个老人家?”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们两位之前在神武殿有没有打过照面?没打过照面的话,我再给你们彼此介绍一下,这位是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坐镇东方的武神。这位是仙乐国的太子殿下谢怜,是收……收……受帝君很大倚重的一位神官。”

      他卡壳的那个字,不用说出来谢怜也知道后面本来接的是什么,但是话到半截强行改口,连句法有瑕都顾不上了。郎千秋听了,望向谢怜,奇道:“你就是那位飞升了三次的太子殿下?”

      看来之前在神武殿上,郎千秋是真的从头睡到尾,连他是谁都没记住。若是换个人,当着谢怜的面说这么一句,必是嘲讽无疑。然而,这话是从郎千秋嘴里说出来的,谢怜完全相信,这孩子当真是仅仅觉得飞升了三次很稀奇而已。他笑眯眯地道:“是呀,就是我了。”

      郎千秋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不然……”他想起什么,赶紧低头把自己腰带收了起来,紧紧绑好,一脸心有余悸。他明显并未往仙乐国和永安国之间的渊源上想太多,师青玄也觉得介绍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对谢怜道:“殿下,这血雨探花不是认识你吗?方才为何要装出一副跟你不熟的样子?”

      郎千秋绑好了腰带,道:“那个真是血雨探花吗?是本尊吗?”

      谢怜还未开口,便听师青玄道:“怎么可能是本尊?花城得换了有百多张皮吧,谁都不知道他本尊长什么样。上次我去半月关见到他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肯定是一张假皮啦。假的假的。”

      谢怜却一直记着花城在菩荠观里对他说的那句“下次再见之时,我会用我原本的模样来见你的”,心道:“是真的。”

      不过,这句当然没有说出来。看到其他人都认定那是一张假皮,只有他知道那是血雨探花的真容,仿佛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小秘密。再转念一想:“三郎这副模样,和之前也没有多大差别,好像就是大了一点、高了一点的样子。这么说的话,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其实差不多也用的是真容了。”莫名又有一些小小的高兴。

      那边,师青玄又道:“大家都说花城脾气古怪,看来是真古怪。明明是在给你放水,还要一本正经地假装不认识,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闻言,谢怜一连咳了好几声。果然,谁都看得出来,方才在赌坊里,花城放水了。也难怪,与其说是放水,不如直接说是开闸了。也就郎千秋还看不出来了,皱眉道:“他放水了吗?为什么?”

      另外两人拍了拍他的肩,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不和他多解释,留下郎千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花城为什么要给谢怜放水,是不是因为他们认识。二人转过身,走开,谢怜道:“眼下咱们行踪算是暴露了吧,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换皮再来吗?我是不建议换皮,没用了,泰华殿下这么一掌打出去,鬼市接下来应该会加强一轮警戒了。”

      师青玄道:“说实话,我想过会暴露,但没想过会这么快暴露。”

      谢怜叹道:“我懂,我懂。”

      师青玄道:“暴露了就暴露了吧。既然暴露了,要不然,你就光明正大地上吧。”

      谢怜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叫做“光明正大”。果然,师青玄又道:“眼下要是还想圆谎的话,只能你光明正大去找花城,对他说你这趟是特地来看他的了。他知道你是天界的神官吧?知道的话,你带了几个天界的小弟来,也说得通了。”

  • 39|极乐坊携君问仙乐

      谁知,谢怜尚未答话,郎千秋听了,却道:“不行。”

      师青玄道:“为什么不行?”

      郎千秋认真地道:“仙乐殿下,你是不是认识血雨探花?我听你们这么说的话,你和他算是朋友吧。”

      谢怜点点头。郎千秋道:“那当然不行了。虽然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给你放水,应该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既然如此,断不可撒谎欺骗朋友。”

      师青玄头疼地道:“嗨呀千秋,你真是个死脑筋!”

      谢怜却笑着点了点头,道:“挺好的。泰华殿下说的。”

      郎千秋笑道:“你也同意我,是吧?”

      师青玄道:“好什么好,我们好歹有三个神官,出来一趟空手而归,传回去肯定说我们比灵文殿效率还低,丢死人了。”

      谢怜莞尔,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三人不禁齐齐回头望去。只见小巷口外,一群妖魔鬼怪追追打打着奔过去,嚷道:“那个小蒙面仔呢?那个小蒙面仔呢?”

      谢怜见另外两人神色警惕,道:“没事,不是找我们的。”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大叫便划破耳畔,尖锐地刺入他们耳中。

      猛地听到这一声惨叫,谢怜的心忽然一震,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抢了出去。只见巷子外面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围成一圈,纷纷叫道:“抓住啦!”

      “再把他打死一次!”

      “他妈的,这小渣滓偷了老子多少东西吃老子非从他身上一一刮下来不可!”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了?”

      谢怜没有回答,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用力掀开外边几人,猛地一看——被压在中间暴打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身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蜷成一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虽然他紧紧抱着头,但仍能看到,这少年的头上乱七八糟地缠满了数条绷带,这些绷带和他的头发一样,都已变得肮脏不堪。

      这岂非正是那个在与君山见过一面,又消失无踪、搜索无果的绷带少年?

      难怪数日以来,灵文殿都说在人家搜索他的下落无果了,若是这少年逃进了鬼市,天界的灵文殿又如何能搜索得到?

      被谢怜扯开的几只鬼一阵大怒,又把他扯了开去,一鬼去拽这少年头上的绷带,道:“这小杂碎怕是个比我还丑的丑八怪,这么怕人扯他脸上这些玩意儿……”

      郎千秋怒道:“你们干什么!”上来便把那几人又丢了开去。师青玄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得摔扇子道:“千秋,说好的不会再冲动呢!”

      这下,许多人都被郎千秋惹恼了,骂着你“又是个半路杀出来的什么玩意儿”纷纷朝他扑去。郎千秋道:“风师大人对不住,这是最后一次!”这便和他们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师青玄无法,自然也只得加入帮忙。还有一小部分在殴打那少年,被谢怜掀开。他俯身想扶起那少年,道:“你还好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那少年肩头一震,缩头缩脑地看他。这一看,面朝谢怜,谢怜才发现他正脸上缠着的绷带全都被血浸污了,黑黑红红,甚是骇人。从绷带缝隙里露出的两只大眼睛倒是黑白分明、清澈异常,然而,这双眼睛里映出了谢怜的模样,却满是恐惧和胆怯。

      谢怜扶着他胳膊,想让他站起,他却忽的“啊”的一声大叫,一把推开谢怜,跳起来就跑。因这少年曾患有人免疫,与仙乐国必然脱不了关系,谢怜看到他就心头巨震,心神难免有点恍惚,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开,连斗笠都摔地上了。他一怔,道:“等等!”

      他待去追,方才被他掀开的那几只恶鬼却又纠缠上来。那少年往长街上逃,街上熙熙攘攘,他在群鬼中矮身钻了几下就快要消失。若邪难以在这种地方探出抓人。情急之下,谢怜道:“两位大人,这边交给你们了!”若邪倏出,将几条恶鬼抽得飞向那两人。他则矮身一抄,抄了斗笠,朝那少年逃跑的方向飞奔而去。

      谢怜在街上艰难地挤着前进,一路喊着:“借过!借过!”而那少年常年在人间藏匿躲闪,逃跑自然轻车熟路,一会儿能看到个脑袋,一会儿能看到个背影,一会儿又看不到了,竟是越来越远。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怜只觉这个方向街上越来越热闹,人人鬼鬼摩肩接踵,挤得也越来越困难。正追着,忽然一大波人涌出,群鬼彻底将他和那少年冲散了。

      眼看着纷纷扰扰的视线里,完全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了,谢怜怔怔站在原地,出了神。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究竟是觉得没抓住对方失望了,还是觉得一个噩梦又离自己远去了。

      被涌出的鬼群冲刷着,谢怜却是一动不动。半晌,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歌声。

      那歌声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十分奇异,十分旖旎,仿佛是许多个女子在一边调笑嬉闹,一边轻歌曼舞。循着歌声,谢怜转身一望,这才发现,他追着那少年,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之前。

      天界和鬼界,都有着十分华丽的建筑。然而,天界的华楼,华丽中是凝重大气,鬼市这些华楼,却是华丽得妖艳,华丽得轻浮。连这高楼上“极乐坊”这三个大字,都透着一股妖气。

      沉吟片刻,谢怜还是走了进去。

      撩起珠帘,一阵暖暖的香风扑面而来,微微侧首,似要避过这阵靡靡之气,随即,他看到了一间大殿。

      大殿之中,许多容貌姣好的女郎们身披纱衣,妖艳地舒展着身姿,尽情歌舞,那阵歌声便是她们传出去的。旋转着,恣意着,仿佛无数带刺的花朵在深夜中绽放,若是有深夜行人闯入,看到这幅情形,不知他们会是恐惧更多,还是会痴迷更多。然而,谢怜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大殿最后的花城。

      大殿之末,是一条墨玉铺成的长榻,可容十人并卧,但那榻上只坐了一人,正是花城。他面前有无数艳丽的鬼界女郎们载歌载舞,他却一眼也没看,只是百般聊赖地盯着自己眼前。

      他眼前的,是一座金灿灿的小宫殿,粗略一看,很像是天宫的建筑。再仔细一看,那宫殿,居然是用一张一张精致的金箔堆起来的,而他手中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的,也正是一片金箔。

      金箔作殿,这个游戏,谢怜幼时在仙乐皇宫里时常玩儿,其游戏趣味,和平民孩童用小石头块堆房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他年少时候的性子一贯喜聚不喜散,无论是什么,放在一起了,就不愿分开,辛苦做好了,就不愿摧毁,所以堆出了什么都不许人碰,恨不得用浆糊来糊住,让它永远也不会变才好。看到这宫殿层层叠起,叠了大概有一百多片金箔,颤颤巍巍的,瞧来令人想到了一个词:危如累卵,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谢怜忍不住心里默念:“不要倒,不要倒。”

      谁知,过了片刻,花城凝视那宫殿片刻,忽地粲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金殿上方轻轻一弹——哗啦啦,整座金殿都倒塌了。

      金箔散了一地。摧毁了这样一座小金殿,花城的神色却是有点儿愉悦,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把积木玩具推倒了的那种愉悦。他把拿在手里玩儿的那片金箔随手一丢,跳下了榻。那群翩翩起舞的女郎迅速向两边退开,掩口不歌。他则踩着一地金灿灿的碎片,向门口这边走了过来,道:“哥哥既然来了,为何一直不上前来?莫不是只离开了几天就和三郎生分了?”

      听了这话,谢怜道:“方才在赌坊,可是三郎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花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道:“郎千秋也在场,我若不敷衍下做做样子,怕是要给哥哥添麻烦了。”

      谢怜心想:“那样子做的的确是够敷衍的……”对于花城识破了郎千秋的身份,他倒不如何惊讶。说不定花城对混在群鬼中的师青玄也心知肚明。谢怜也不掩饰什么了,道:“三郎还是那般见多识广。”

      花城笑道:“这个自然了。哥哥这次,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

      扪心自问,若是谢怜知道花城在这里,大概也会趁个假特地走一趟拜访一下,然而,恰恰这次不是。不过,花城也根本没在等他的回答,微微一笑,道:“不管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我都开心。”

      闻言,谢怜还没说什么,就听底下两旁掩口的女郎们发出吃吃娇笑。花城一侧首,她们纷纷俯首,顷刻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偌大一座华殿只剩下两人。花城道:“哥哥到这边来坐。”

      谢怜一边跟他走了,一边道:“这就是你的真容?”

      花城脚下微微一顿。

  • 40|极乐坊携君问仙乐 2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怜觉得,花城的肩膀,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须臾,花城神色如常地道:“我说过的。下次再见你,会用我原本的面目。”

      谢怜莞尔,拍了拍他的肩,由衷地道:“挺好的。”

      既不调侃,也不宽慰,不多说一句,自然处之。花城笑笑,这一次,神色是真正地如常了。两人走了几步,谢怜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向花城确认,将胸口那条银链子取了下来,道:“对了,这个,是不是你留下来的?”

      花城看了那指环一眼,微笑道:“送给你的。”

      谢怜道:“这是什么?”

      花城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带着好玩儿就行了。”

      虽然他是这么说,谢怜却知道,这东西必然没那么简单,道:“那就多谢三郎了。”

      看到他把指环又戴了回去,花城目中有微光闪动。谢怜四下望望,道:“在赌坊听你说要来极乐坊,我还以为极乐坊是什么烟花之地。如此看来,倒像是一间歌舞乐坊。”

      花城挑眉道:“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从来不去烟花之地的。”

      这倒是教谢怜奇了,道:“当真?”

      花城道:“自然当真。”

      两人走到墨玉塌边,并排坐了,他又道:“这地方是我修着玩儿的,算是居所之一,有空来晃晃,没空不管。”

      谢怜道:“原来是你家。”

      花城却纠正道:“居所。不是家。”

      闲谈几句,谢怜道:“三郎,有件事,可能要拜托你一下,不知你有没有空。”

      花城道:“什么事?在我的地方,有事直接说。”

      沉吟片刻,谢怜道:“之前在与君山处理了些事,我遇到过一个少年,与我故国可能有些渊源。”

      听他说到“渊源”二字,花城的眼睛眯了眯,不语。谢怜继续道:“但我当时处理不当,把他吓跑了。后来我托人搜寻他的下落,始终没能再见。方才在你这鬼市一通乱走,却好像无意间遇到了。三郎是此处主人,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一找?那少年脸上缠满绑带,刚刚从这极乐坊门前逃走。”

      花城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低低说了几句,似乎在和谁通灵。片刻,又坐了下来,笑道:“好了,等着吧。”

      他是鬼市之主,自然比他行事方便。谢怜松了口气,道:“真是又多谢你了。”

      花城道:“这算什么。不过,你就这么丢下了郎千秋?”

      谢怜心想,郎千秋若是在,直头直脑的,还真难说又会闹出什么来,还是之后再汇合吧。他随口道:“方才在赌坊,泰华殿下可能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啦。”

      花城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点轻蔑意味的笑容,道:“哪儿的话。他还不够资格算什么麻烦。”

      谢怜道:“泰华殿下也是天性如此,见到那种赌局,觉得非制止不可,这才一时冲动。”

      花城淡声道:“那是他见识太少。在让自己多活十年和让敌人少活十年里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就是人的恨意。”说完,又嗤笑一声,抱起手臂,道:“郎千秋这种傻瓜也能飞升,真是天界无人。”

      “……”

      谢怜有点心虚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我一个收破烂的都能飞升……”

      犹豫片刻,他还是道:“三郎,这么说的话,可能逾越了,但我还是多说一句。你那间赌坊,十分危险,怕是终有一天要出事的。”

      这种赌儿赌女赌人寿命和暴毙的赌局,真是十分造孽了。而且,小打小闹倒也罢了,万一哪天赌得太大,天界迟早不能袖手旁观。闻言,花城看了看他,道:“殿下,你问过郎千秋,为什么他要冲出去没有?”

      谢怜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问。花城又道:“我猜,他肯定跟你说,如果他不做这件事,就没有人会做这件事了。”

      谢怜道:“你猜的很准,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花城道:“那么,我就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如果我不掌控这种地方,还是会有另一个人来掌控。与其掌控在别人手里,不如掌控在我的手里。”

      谢怜明白了。

      各有道路,他并不知鬼界是怎么个情况,本也不好多说。花城又道:“不过,还是多谢哥哥的关心了。”

      正在此时,谢怜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一名年轻男子道:“城主,那名绷带少年,属下已经找到了。”

      谢怜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青年站在极乐坊门口,珠帘之外,正微微躬身。而他手里抓的,正是那名衣衫褴褛的绷带少年。

      花城头也不回,道:“带过来。”

      那黑衣青年便提着那少年走了进来,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那绷带少年可能是知道跑不了了,被放下来后只是低头。而谢怜无意间扫过那青年的手腕,忽然发现,这人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咒圈。

      这个东西,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咒枷!

      那青年将人送过来了,又是一欠身,这便退下了。谢怜原本应该多看他几眼的,然而,眼下还有更需要他关注的人。他俯身靠近那少年,赶紧抢先道:“你不要害怕。上次是我不对,再也不会了。”

      那少年一双大眼,惊疑不定。可能是逃跑了好几次,也没力气再跑了。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墨玉榻上的小案。谢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小案上摆着一盘色泽鲜艳的果子。

      想来是这少年东躲西藏许久,多日没有进食。谢怜转向花城,还没说话,花城便道:“你随意。不用问我。”

      谢怜也顾不得再客气了,道:“多谢。”将那盘水果拿过来,递给那绷带少年。那少年一下子把盘子夺过来,囫囵地就开始往嘴里塞。

      看来,他真是饿了很多天,饿得狠了。就算是在谢怜最落魄饥饿得像条野狗的时候,吃得也未必有他这般狼吞虎咽。谢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道:“慢点。”

      顿了顿,他试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似乎想要说话,但就是说不清楚。花城道:“他可能很多年没跟人说话,不怎么会说了。”

      的确,这少年好像跟小萤都没说过几句话,怕是早就这样了。谢怜叹道:“慢慢来吧。”

      这时,那少年忽然张了张嘴,道:“……萤……”

      谢怜立即望向他,道:“你说什么?你是在说小萤姑娘?”

      那少年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道:“……萤。”

      谢怜懂了,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叫你萤?”

      那少年又点头。这时,一盘水果已经全被他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谢怜看他脸上绷带被染得血迹斑斑,黑黑红红,思索片刻,温声道:“你你脸上有伤,看来很严重,我帮你看看吧。”

      一提到这个,那少年眼中又流露出惧色。然而,谢怜一直温声相劝,他便乖乖坐了下来。

      谢怜到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瓶药粉,要去解那污迹斑斑的绷带,花城在一旁道:“我来吧。”

      谢怜摇了摇头,慢慢动手,把那头系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解了下来。

      果不其然,这少年的脸上,虽然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但是,那些恐怖的人脸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连片鲜红的伤疤。

      上次与君山一见,他脸上虽然有烧伤,绷带上却没这么多血迹。这少年果然是后来又用刀子,去切割或划烂那些人面疫留下来的人脸了。

      谢怜一边往这少年脸上涂着药粉,一边手都在微微发抖。这时,花城握住他手腕,又道:“我来吧。”

      谢怜摇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沉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八百年前的仙乐皇城,许多被感染了人面疫的人走投无路,都会选择这么做。那景象,当真是人间地狱。有的下手失误,刀割到了不该割的地方,流血过多而死去。有的虽然去掉了人面,那伤口却再也好不了。

      而谢怜一层一层地给他缠上新的绷带,越来越发现,这少年的脸型和五官其实都十分端正,鼻梁秀挺,双眼更是黑白分明,原本该是个清俊的少年郎,现在却是这么一副令人窒息的容貌。他也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就算切去了那些畸形的人面,这依旧是一张令人看一眼就要做噩梦的脸,此后,永远也恢复不了本来面目了。

      谢怜好容易才给他重新缠好了新的绷带,颤声道:“你是仙乐国人吗?”

      这少年那双大眼睛望过来,谢怜又问了几遍,他却摇了摇头。谢怜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萤似乎想了想,才答道:“……永……安……”

      这少年竟然是永安国的人!

      谢怜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脱口道:“你有没有见过……白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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