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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1|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2

      谢怜捏了捏耳垂,道:“有一只耳坠不见了。”

      仙乐人认为,道家修行到最终的完美之境,乃是“阴阳和合”、“雌雄同体”。神明万般变幻无穷,自然不受性别拘束,可男亦可女。因此,这种理念也体现在悦神服的设计上。历来每一代的悦神武者,服饰和装束都同时拥有男服和女服的形式和细节,如耳坠,佩环等。谢怜扮演悦神武者时,便穿了耳,戴了一对耳坠。

      那是一对极为瑰丽的深红珊瑚珠,明华流转,光泽莹润,极为罕有。可是,方才谢怜拢发时才发现,原本的一对红珊瑚珠,却只剩下一只了。

      他一说丢了,慕情原本舒展开来的脸色忽然又僵了几分,另外两人却是全然没注意。风信首先就在屋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通,空手进来,道:“你就是这么丢三落四,戴耳朵上的东西也能弄不见。仙乐宫这块没看见,我出去路上找找,千万别是在祭天游的时候弄丢了。”

      谢怜也奇怪,但并不在意,道:“有可能。要是那样找不回来的,丢了就丢了吧。”

      慕情却把他平日扫地的扫帚拿了过来,淡声道:“那珠子珍贵得很,能找着还是找找吧。看看是不是掉床底柜子底了。”说着便扫了起来。谢怜道:“要不然多叫几个人进来帮忙找吧。”

      风信随口道:“人多手杂,别东西没找着,给人偷着捡了藏了。”

      慕情原本在一旁默默检查床底,听了这一句,忽然脸上闪过一丝煞白,猛地起身,手中扫帚“咔擦”一声,折为两段。谢怜当即一怔。

      从神武殿出来后,风信就对慕情颇有微词,却没有发作。此刻见慕情居然先发作了,火道:“你干什么突然折东西?谁惹着你了?”

      慕情冷冷地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含沙射影的做什么?珠子不见了又不关我的事。”

      风信历来直言直语,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指责他含沙射影,气得笑了,道:“这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是你偷的,你自己往刀口上撞,心里有鬼吗?”

      谢怜回过神来,心叫不好,从床上坐起,道:“风信,别说了!”

      慕情额头一下子暴了三四条青筋。风信却是当真没多想,莫名道:“怎么了?”

      谢怜不好跟他解释,只好先对慕情道:“你别误会,风信他随口说的,不是针对你。”

      慕情拳头握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发作。只是眼眶渐渐赤红,转向谢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言而无信。”

      谢怜道:“不是,我没有!”

      慕情闭嘴吸了几口气,目中怨愤地剜了风信一眼,再不多说,夺门而出。谢怜跳下床要去追,追了几步便被一把拽住。风信道:“殿下你鞋都没穿!披头散发的出去像什么样子?”

      谢怜道:“帮我拦他!”

      风信道:“你先把衣服鞋子穿了,扎好头发。理他作甚,这人平时就阴里阴气的,谁知道触到他哪根弦了,莫名其妙地发病。”

      慕情早甩手走得没影了,谢怜眼看也追不上了,只得拿了根发绳匆匆束发,边束边叹道:“他不是发病,只是你碰巧不小心说错话了。”

      风信从衣柜里把谢怜平日穿的白道袍拿出来丢给他,道:“我说错什么了?”

      谢怜一边往足上套靴子一边道:“我不能和你说。总之,你跟我一起去找他,说清楚是误会一场,没针对他吧。”

      风信皱眉道:“你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

      谢怜闭口不语。风信愈加怀疑,又想了想方才慕情那怨愤的神色,突然道:“他是不是真的偷过你东西?”

      谢怜连忙大力比噤声手势,道:“没有!没有!”

      见他如此,风信却更加确定了,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脸色突然大变,原来是扎心了。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谢怜道:“你不要这么大声!”

      风信便压低了声音,道:“有这种事,你居然不告诉我!快说。”

      见他已经怀疑,就算再瞒下去也迟早会被他查到,谢怜无奈道:“不算偷吧,但是……唉,我从头说起吧,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刚入皇极观不久,有一次,丢了一片金箔吗?”

      闻言,风信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道:“那次吗?!”

      三年前,谢怜软磨硬泡,终于求得父母允许他在弱冠之前可入皇极观修行,历时一年,在仙乐宫建成后,终于兴高采烈地上山来了。

      谢怜上山,带的行李,并不算多。两车书,两百把名剑而已。可皇后闵氏疼爱儿子,生怕他在山上过的寂|寞清苦,后来又命人往太苍山上送了二十名仆从,以及四大车太子平日里爱的玩意儿,浩浩荡荡地拉上了太苍山,这其中,就包含了一套总共一百零八片的金箔殿。

      金箔作殿,是流行于仙乐贵族的一种游戏。当时,这一波奢华事物上山,引发了一点小小的议论。皇极观中可都是正经修行的道人,并不熟悉太子殿下性情,虽然面上不敢多言,背后却嘀咕着:这太子殿下究竟是来修行的,还是来瞎玩儿闹的?皇室贵族子弟,来凑个什么热闹?能修出个什么玩意儿?

      风信听到了这些议论之声,有心驳斥,谢怜却让他都别管了,笑道:“实乃人之常情。日后他们自然会知道,我是不是玩玩儿,以及,谁才是皇极观这一辈子弟中的第一人。”

      然而,过了不久,却发生了一件事。

      谢怜把皇后给他安排的那些仆从和四辆车尽数打发回去,清点行李时,却发现一百零八片金箔里少了一片。

      那金箔一路随车带上太苍山后,就从未出过仙乐宫,不是遗失在路上,就是被人偷了。路上没找着,谢怜便随口和国师提了一句。国师一想到有可能是被偷了、皇极观说不定有人为金箔诱惑犯下错误就大为震怒,决意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片金箔在哪里。若是在某人那里找到了,必将严惩不贷。于是,整座皇极观三千多人别的什么也不干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全被赶了出去整队,一间一间地排查道房。

      一番大张旗鼓,累死累活,谁知,在搜查到一大半的时候,谢怜突然改口,说不好意思,给各位同门添麻烦了,他忽然记起来,这套金箔殿,好像在皇宫里的时候就被他遗失了一片。也就是说,原本就只有一百零七片金箔。

      为了盘查那片失踪的金箔到底在哪里,皇极观那一夜可谓是大费周章,人仰马翻,结果满头大汗时,太子殿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前功尽弃,不免令许多同门心生抱怨。于是,一时都暗地说什么谁教人家是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盼着下次记性好点儿,能在盘查之前就记起这么重要的事就好了云云。风信蹲着听得好生气愤,谢怜却又让他别管,静待日后。而日后,谢怜果然全面碾压三千弟子,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皇极观第一人,又因为他的确颇为亲和,并不仗势弄权,渐渐的,在众位同门私下之间的口碑和风评才又好了起来。风信不记事,也就把原先这一段忘了。谁知今日再次提起,他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怒:“那片金箔是慕情拿走了???”

      谢怜道:“嘘!”

      确定四周无人,他才道:“那片金箔是在上山路上磕磕绊绊磕掉了,慕情挑水路过,在草丛里把它捡起来的。他收在铺下,没想好要怎么处置,结果晚上国师就突然袭击,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搜身搜房了。我当时还不认识他,只是看见一个杂役脸色不好。后来我坐在外面,他端茶上来的时候私下低声跟我承认了,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风信道:“取而不报,这不就是偷???所以你就为了帮他瞒住这事,跟人说那金箔是在皇宫里就丢了???”

      说话间,谢怜整装完毕,出门道:“就是这样了。”

      风信气个半死,跟在他身后出了门,道:“殿下,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刚来皇极观,多少人背后说三道四?”

      谢怜道:“你小声点。他当时脸色真的很差,惨白惨白的。皇极观其他人原本就不待见他,我若是说出去了,他这辈子不就全完了?我与他身份不同,在这件事里的处境也不同,后果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这时,几名小道迎面走来,恭恭敬敬地施了礼,脸上却是面带笑容,招呼道:“太子殿下!”谢怜也笑着回了,两拨人擦肩而过,又对风信道:“你看,我说过静待日后,如今我不是和各位同门相处得好好的吗?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二人去了慕情的道房,没瞧见人,又退了出来寻找。风信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我从不知道你在宫里就弄丢了一片。这事你居然两年都没告诉我,还跟我说你是在他扫地的时候认识他的!”

      谢怜道:“他后来请求了我不要告诉别人的。我既然答应了,就当然谁也不能说,就算是你也不能说。如今你知道了,已经算是我失信了。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风信道:“这算什么失信。又不是你告诉我的,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漏了马脚被我抓住。”

      谢怜威胁道:“不行不行,你快发誓,这事绝不外传。不然我要跟你绝交,并且你将会讨不到老婆。”

      风信喷了,道:“你跟我绝交!绝交第二天仙乐举国上下百姓都会知道一件事:太子殿下穿衣服的时候被自己的袜带勒晕过去——行!不外传。谁他妈有兴趣嚼舌根。”

      顿了顿,还是道:“他没准以为我老针对他是因为我知道他拿了那片金箔,其实我就是不喜欢他这种人。一个大男人整天想这想那,肯定老早就怀疑你告诉我了。宫里的妃子也没他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看了就烦。”

      谢怜道:“也没你说得这么差。皇极观从前从不曾听说谁丢过东西,说明他是第一次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母亲……哎,反正他跟我再三保证了今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给个机会,并不为过。他也做到了。再说今天,那小朋友掉下来的时候,慕情要是不配合我,祭天游收尾也没那么好看。”

      风信嗤道:“反正你都三圈事毕,名垂青史了,他当然不用再继续给你添堵。殿下,我告诉你,他今天在神武殿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皇极观上下,谁不知道国师打牌的时候六亲不认?他偏在那时候去说,又死不肯言明是奉了谁的命令,好像怎么办不成他就怎么来。”

      谢怜却微一摇头,肃然道:“其实,这事说来,我大概也有想得不周全的地方。我知道慕情不受待见,本意是想让他多帮我办事,人家知道他是我的侍从了,对他自然也会客气点。可我没想到旁人对他已经不客气到这种程度,不但事情没办好,还叫手底下的人受了气。你换一边看看,会发现他脾气怪也是情有可原。”

      风信极不赞同,道:“那是他怪气,你干什么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太子殿下,你要抬举谁,还反倒欠了谁不成?殿下我是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谢怜莞尔一笑,道:“风信,你可知道,这世上许多人,在我眼里,都是顽石。”

      风信不解。谢怜负手而行,道:“顽石易得,美玉难求。这么多年来,于武道之上,我只见到过两个人,可称得上为美玉。一块是你。一块,就是他。”

      他忽然驻足,一回头,目光极亮,道:“我是当真觉得,慕情,是一个极有天分的人。如此一块美玉,难道只因为出身还有性情之故,便要璞玉蒙尘,不可尽显美质?”

      谢怜决然道:“不!我以为,这是不对的。你问我为何这么看重他?跟我看重你是你一个道理。该发光的,我就一定要让他发光。而且,我不相信,善意会换来不好的结果。”

      风信也随之驻足,听完,挠了挠头,道:“反正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怎么做是你的事。”

      谢怜道:“嗯。所以,慕情到底跑哪儿去了?”

      这时,迎面又走来几个小道,手里捧着篮子,一路打闹。见了谢怜,俱是欢天喜地,齐声唤道:“太子殿下!”

      谢怜也笑着回应。那几人迎了过来,把篮子往他面前呈,欢欣道:“殿下吃樱桃么?已在山泉水里洗过的,干净得很,甜得很。”

      篮子里满是红艳艳的樱桃颗颗,十分可爱。谢怜和风信拣了几个吃了,清甜无比。那小道问道:“方才走来隐约听到殿下问慕情,是在找他吗?咱们从樱桃林过来,好像在那里看见他了。”

      谢怜道:“是这样么?多谢告知了。”

      于是,二人往樱桃林方向赶去。太苍山上,除了满山遍野的枫林,还种有许多果树,桃、梨、橘等等不一,也有樱桃树。果树以山泉滋养,沐浴山岚并阳光雨露,结出的果实富含灵气,除了献进皇宫,多余的只供观内弟子们修行累了摘来吃吃,在皇极观外百金难求。那樱桃树一棵一棵,新绿的叶子中挂着一串一串红珊瑚珠似的果实,好看极了。谢怜与风信走了一阵,在树林里寻找慕情,不多时,却见前方隐隐传来争执之声,不由顿住了脚步。

  • 62|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3

      只见前方站着四五个白衣道人,每个人都提着一个篮子,似乎是来采果子道。可现在他们非但没有围着果树,反而似乎围着什么人。虽然隔得远,以两人耳力,却是能将争执内容清晰地收入耳中。一名青年道人道:“怪不得我觉得最近林子里看到的果子少了,原来是有人整天都蹲在这儿偷果子呢。”

      一个轻轻的声音道:“太苍山上的果林,只要是观中弟子,人人都可以摘采,何来‘偷’之说?况且,林中果树成百上千,以我一人之力,也不会让果子变少。”

      这声音正是慕情,看他从人群中露出的一角衣物,看来已脱下了妖魔的黑衣,换上了平日里穿的朴素道袍。那道人哼了一声,道:“要是只是你一个人的份,当然也不会少多少啦,但你不光摘你一个人的份,你还要偷偷带下山去给别人吃,捡这小便宜,这就很无耻了。”

      谢怜明白了。又是看慕情不顺眼道同门在找茬了。

      慕情家贫,母亲山下京城中过得十分拮据,以前只能给人做点针线活度日,后来眼睛坏了针线活也做不了,便只能等着儿子从山上带些杂役的工钱下来养家了。有时他会摘采一些太苍山上的果子带下山给母亲尝尝鲜,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并没有规定不许这么做,但说起来还是有些不体面。拿到台面上来讽刺,就更令人难堪了。慕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气,道:“祝师兄,我素日与你交际并无多,你却三番两次针对于我,昨日也是你不让我进四象宫向国师们通报消息,不知我究竟是何处惹到了你?”

      那祝姓青年正是侍奉国师的四象宫小道,一听他提这事便来气,道:“你自己没用心传话险些误了大事,反倒责怪起我来了?只怪你昨日遮遮掩掩道弄得别人还以为你图谋不轨,要是你早直说了干什么去的,至于这样吗?害得今日险些太子殿下道大事,我方才还被国师叫去一通好念!”说着把手里篮子扔了,招呼了其他人就要围上去。谢怜看不下去了,道:“且住!”

      那几名道人一听声音,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道:“太子殿下!”

      谢怜和风信走了上来,那边慕情已经被那名祝师兄拎住了领子卡在树上,还没打起来。若真打起来,慕情便是以一对二十也一定稳占上风,可是,若他想在皇极观立足,就绝对不能打起来。

      谢怜微笑道:“各位师兄师弟,这是在做什么?”

      那祝师兄是个相貌还算体面道白面青年,平素颇为仰慕太子殿下,闻言一愣,连忙把慕情丢开了,道:“这,这,我们……”

      谢怜继续微笑,道:“虽然不知各位是因何争执,不过,慕情是我近侍,他做什么,一般都是出于我的授意。我竟不知让他过来采点果子,却好像犯了什么罪责?”

      几名道人连连鞠躬,道:“没有,没有!原来是殿下您让他来的,是我们误会啦!”那边慕情靠着一棵树,听他说是他让自己来的,先是一怔,随即理了理衣领,低头不说话。那几名道人冷汗连连,忙不迭地谢怜和慕情道歉,最后终于匆匆携了篮子,逃出樱桃林。谢怜看到慕情带来对篮子被丢在一旁,弯腰捡起来递给他,道:“要帮忙吗?”

      慕情没接篮子,只是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他道脸看了一阵,半晌,道:“太子殿下。”

      谢怜道:“什么?”

      慕情道:“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

      谢怜:“?”

      风信却不快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这种时候出来帮你救场还不好吗?”

      慕情看他一眼,接过篮子。这时,风信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你听好了,刚才的事,算我不对。我没针对你,就是随口一说。你也不用东想西想,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除了太子殿下别人的事我不关心,也没那个兴趣嚼舌根。言尽于此,你少闹别扭!”

      “噗!”谢怜本来觉得他语气太冲,可听到最后,莫名好笑。慕情也瞪风信,谢怜则摆手道:“好了,好了。风信都说的是实话。都把刚才那段切掉吧,什么都没发生。”

      须臾,慕情闷闷地道:“那红珊瑚珠子,我回头再找找。说不定掉街上了。”

      谢怜心想不好表现得太不在乎,便道:“好吧,那你有空的话就辛苦你了。不过如果掉街上了,那估计就被人捡走了。”

      慕情仿佛没什么别的好说了,把掉在地上的几串樱桃都捡进了篮子里。他本来也没采几串,这就准备往林子外走,谢怜却抬头望到许多鲜艳欲滴的红樱桃,随手采了几串放到他篮子里。

      慕情微微一怔,谢怜道:“你下次摘果子带给你娘亲,就说是奉我的令来采的,那就没人会说什么了。国师让我这几天回一趟皇宫,我打算明天就走,不然你也明天下山看看?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半晌,慕情终是低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第二日,谢怜带着风信与慕情下山了。

      一下山,高大的山门之前,便看到一辆金光璀璨的马车,一个颈带项圈的锦衣少年手执马鞭,躺在车前,高高翘着二郎腿,神气活现的。一看到谢怜出了山门,那少年一跃而起,冲这边狂奔,万分欢喜地道:“太子表哥!”

      这少年自然是戚容了。也就只有他有空没空就来太苍山下守株待兔堵谢怜。他两步蹦过来,开心地道:“我终于等到你啦!”

      谢怜莞尔,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戚容又长高了?你怎知我今日回宫?”

      戚容嘻嘻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守着,反正你总会出来的,我就不信我蹲不到。”

      谢怜无奈道:“你真闲啊。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好好练剑?母后要是再让我查你功课,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了。”

      戚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跳起来道:“先别管那些了!你看我的新车!太子表哥上来,坐我的车回宫去!”他拽着谢怜的手把他往车上拉,谢怜只觉得十分危险,道:“你驾车啊?”风信与慕情也跟了上来,照理说,侍从是要坐车前的,戚容却拉下了脸,一扬马鞭,道:“我让太子表哥上车,又没让你们上来。两个下贱人也想沾我的金车,还不快滚!”

      谢怜轻声喝道:“戚容!”

      风信已见过戚容数次,早知道他就是这么一副张口贱人闭口去死的德性,慕情却还没进过皇宫,自然也没和这位小镜王近距离接触过。戚容十分委屈,但看谢怜似乎要走了,只得忍痛答应让这两个下贱玩意儿上了他的宝贝金车。

      岂知,才上了车,三个人就全都后悔了。戚容驾车,简直是个疯子,一柄马鞭拿在手里狂抽不止,口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玩意儿,抽得白马惊叫车轮飞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谢怜连连喊停也不停,好几次险些撞倒行人和摊子,多亏了风信和慕情在前方时不时拽一把缰绳悬崖勒马,否则一路闯过来起码要赔上二十条人命。等到来到皇宫前,车轮终于缓缓降了速度,谢怜风信慕情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谢怜抹了把冷汗,风信和慕情已经各自被戚容抽了十几鞭子,手上都是鞭痕。而戚容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高大的白马屁股上,得意地道:“太子表哥,怎么样,我车驾的不错吧!”

      谢怜下了车,道:“我要跟父皇母后说,没收你的车。”

      戚容大惊:“怎么这样!”

      仙乐国风,一爱黄金,二爱宝石,三爱美人,四爱音乐,五爱书画。仙乐皇宫,便是熔所有这些他们喜爱事物为一炉的巅峰之地。穿过偌大的广场,穿行在朱红的长廊中,所见并非全是奢靡的金砖玉像。四下都能看到精美书画,不时传来飘飘乐声,宛如仙境。

      皇宫是谢怜的家,他从小在此长大。风信十四岁被挑选为侍卫,也早已见怪不怪。唯有慕情第一次见到这般建筑,不免为之一惊。然而,越是惊,越是小心,越是不敢被人看出心情,越是不敢走错一步。

      谢怜先去见了皇后闵氏。皇后正在栖凤宫中,倚着小几品茗,早已听到人通报太子殿下回来了,喜得眉眼弯弯,儿子还没走近便伸出双手,道:“终于舍得回来看娘了?”

      风信和慕情守在殿外,谢怜和戚容进了殿,走过去携了母亲的手,道:“我不是两个月前才回来过吗?”

      皇后责怪道:“你这孩子很是没良心了。容儿还知道要多陪陪我这个老人,你两个月不归家还好意思理直气壮说。”

      谢怜笑道:“母后哪里老了?分明也是几十岁的人!看上去和我是同一辈的。”

      皇后听了美滋滋的。她虽有谢怜这么大一个儿子,却因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仍是一个贵妇丽人,然而她嘴上还是嗔怪道:“拍马屁。”谢怜看小几上有一盏玉杯,里面装的东西散发出奇异的清香,奇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拿了起来,皇后却道:“别喝!那个可不能乱喝。”

  • 63|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4

      谢怜奇道:“有什么不能给我喝的?”

      皇后捏了那小玉杯,倒出一点摁在帕子上,往脸上点拭了几下,道:“前些日子太苍山上献进来一批鲜果,我不爱吃樱桃,不过有个方子说是能捣了浆敷脸,就榨了点弄着玩儿,没什么用,正准备叫人倒了,哪是能给人喝的?”

      谢怜听了笑笑,却忽然想起昨日之事。慕情的母亲一年吃不了几次樱桃,慕情在太苍山上采个樱桃还要被人戳戳点点,难免有些感慨,怕慕情听了不好受,便笑着转移了话题,道:“那有什么是能给我吃的吗?”

      皇后笑道:“你这话说的,教外人听了还以为我饿着了你,其实是你从小就挑嘴,我养不肥。上山这么久瘦成这样,今天娘叫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三拣四。”

      母子二人说了一阵,皇后问到祭天游上出的意外,颇为担忧:“听国师之意,这事似乎挺大的,还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会受责罚吗?”

      谢怜尚未回答,戚容已抢着道:“哼,这事又不是太子表哥的错,从城墙上掉下来的又不是他。就算要罚,也该罚那个小不死的。”

      谢怜心想:“小不死是什么。”他还没纠正戚容,皇后便已笑了出来。恰巧这时她注意到殿外二人,道:“风信旁边那个孩子是谁?倒是头一回见你身边多了个人。”

      于是,谢怜欣然道:“这是慕情,昨日便是他在台上扮演妖魔。”

      闻言,戚容双眉微微一竖。皇后则道:“咦?让他上来看看。风信也进来吧。”

      于是,风信和慕情便进来殿中,半跪在皇后面前。皇后端详慕情一阵,对谢怜道:“我昨日瞧见他打得不错,倒是个体面的孩子,看这面相,活像个斯文宰相,没想到用起刀来,势头那般的凶。”

      谢怜莞尔:“是吧?我也觉得他很不错。”

      这时,戚容却凉飕飕地道:“哦?昨天那个妖魔就是他吗?”

      谢怜一听,心知不妙,果然,下一刻,戚容突然暴起,夺过小几上那只玉杯,劈头盖脸往慕情头上泼去,道:“这是赏你的!”

      谢怜眼疾手快打落了他的手,这才没让他泼到慕情脸上去,一把将他拎起,道:“戚容,你干什么!”

      戚容给他提了起来,还在张牙舞爪,道:“表哥,我是帮你教训这个不安分的下人!昨天你没赶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那儿演得可高兴了,一个劲儿地出风头呢。一个什么玩意儿,当自己是祭天游的主角吗?还想翻天了!”

      皇后简直呆了,道:“容啊,你……你这是做什么?”慕情没被浇到头,却是被浇到了衣服,但因皇后没有叫他起来,仍是跪在地上,面色白得阴沉。谢怜把戚容递给风信,道:“别让他打人。”风信单手制住了戚容,戚容却对他连踢带打,啐道:“你是什么东西,这么大狗胆,也敢随便用你的手碰我!”

      谢怜头痛不已,道:“戚容,你最近是越来越胡闹了!”又对皇后道:“母后,忘了说件事儿,您把他的金车收了吧。”

      戚容一惊,大叫道:“不要不要!凭什么!那是姨母送我的生辰礼!”

      谢怜道:“是什么也得收。方才在大街上险些闹出事来,在你不能好好驾驶之前,还是别碰了。”

      皇后“啊”了一声,道:“险些闹出事?闹出什么事?”

      谢怜便把戚容驾车的狂态转述了一遍,戚容气得眼眶发红,道:“太子表哥冤枉我!我分明一个人也没撞到!”

      谢怜啼笑皆非,道:“那是因为有人拽住你了!”

      戚容一下子从谢怜手上挣出来,气鼓鼓地跑出栖凤宫去,皇后喊了好几声也不回来,只好无奈道:“我明天再去跟他说收了车的事吧。唉,这孩子许久就想要一辆车了,前些日子他过生辰,我看他当真想要得紧,便送了他,谁知会这样?早知我就不送了。”

      谢怜道:“他干什么非要一辆车?”

      皇后道:“说是这样就能随时去太苍山,接你回宫了。”

      想到他终归是对自己一片好意,谢怜默然。片刻,他道:“您还是给他找一位老师,好好给他收一收性子吧,再这么下去,可是万万不行的。”

      皇后叹道:“哪里有什么老师治的了他呢?他素来只听你的话,难不成,要他跟你一起上山去修身养性?国师又死活不肯收他为徒。”

      谢怜想想都觉得好笑又可怕,摇了摇头,道:“戚容那个性子,若是入了皇极观,只怕整座太苍山都要鸡犬不宁了。”

      母子二人对这个问题都很头痛,想不出法子,暂且搁置。傍晚,谢怜见完了父母,短叙一番,便要离开皇宫了。

      人人皆知,太子殿下一心沉迷修道,自从上太苍山入皇极观,与父母总是聚少离多。对此,国主倒是不多说什么,皇后却总依依不舍。离了皇宫,谢怜便在皇城中随意走走,顺便依照昨日所说,陪慕情回了一趟家。

      朱门高户与贫民乱窟,往往只有一巷之隔。慕情原先的家,便是窝在皇城最繁华处道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

      三人刚刚来到巷子口,便有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了上来,纷纷道:“哥哥。哥哥回来了!”

      谢怜先还微觉奇怪,怎么一见生人就叫哥哥,随即便发现,这群孩童叫的“哥哥”不是他,而是慕情。小孩甜甜地叫他,慕情却是不理,道:“这次没有。你们别乱叫。”

      他虽是木着脸,语气却并不真的很冷。说完又对谢怜道:“殿下不要介意,这是附近的孩子。”那群孩童却明显是与他相熟,平日里玩闹惯了,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围着他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找慕情讨吃的。最终,慕情还是从袋子里取了一串红宝石般的樱桃,给他们分了。

      见状,风信颇为惊奇,似乎觉得慕情做这种事很稀奇。也难怪,毕竟慕情长着一张看上去就极为薄凉的小白脸,路人饿死在面前也要捂紧自己口粮的那种。谢怜倒是不吃惊。原本他也想摸出点什么给这群小儿,奈何他身上又不是常年带着糖果的,叫风信直接给点银钱,又仿佛在打发乞丐,终觉不妥。谁知,正在此时,忽听哒哒狂响,长长一串马声嘶鸣,大街上传来一阵尖叫。

      几人神色一凛,谢怜抢出巷子去。大街两侧东倒西歪、人仰马翻,行人纷纷逃窜,红苹果、黄梨子滚了一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听一个少年狂笑道:“让开让开,都让开!谁不长眼睛看着点儿,踩死了我可都是不管的!”

      风信骂了一声,道:“又是戚容!”

      果然,戚容站在他那辆华丽的金车上,脸含煞气,扬着马鞭,一阵乱甩,抽得白马嘶鸣。谢怜道:“拦下他!”

      那金车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风信道:“是!”这便冲上前方。谢怜正要去看被戚容驾车撞翻的行人与摊子,检查有无人受伤,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地回头一看,只见那辆高大的金车之后,拖着一条粗粗的长麻绳。而绳子的尾端,系着一只麻袋。那麻袋里似乎套着一个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挣扎不止。看样子,是装了一个人。

      一瞬间,谢怜只觉毛骨悚然。下一刻,他夺步冲了上去。

      那白马被戚容抽得没命狂奔,连带马车也车轮飞转,风信去前方拦马,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拦不住。而谢怜三步追上马车,长剑出鞘,挥剑斩下。那条麻绳应声截断,那只麻袋也落到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谢怜俯身察看。这只麻袋也不知在地上拖了多久,被磨到破得厉害,肮脏至极,血迹斑斑,仿佛是沉尸袋。他又是一剑,斩断系着麻袋口的绳子,打开,只看了一眼,里面果然装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幼童!

      谢怜一把撕开了整只麻袋。那幼童在里面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脏兮兮的衣服上不是对他来说过大的脚印便是鲜血,头发也是血污纠结,乱七八糟,明显是给人痛殴了一顿,简直看不出人样了。而看身形,不过只七八岁,极小一只,抖得仿佛被剥了一层皮,真不知是怎么在被这般暴打和拖地后还能活下来的。

      谢怜立即以手去探他脖子,探到脉动还不算微弱,松了一口气,立即把这小身躯抱了起来,一回头,怒不可遏地喝道:“风信!把戚容给我拦下来!!!”

      他真是从来没想到过,在仙乐国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一个贵族,将一个活人装在一只麻袋里,拖在马车后!若是没被他看见拦下,这个小小幼童今天岂不是就要被活活拖死?!

      前方远处,传来阵阵嘶鸣和戚容的怒吼之声,须臾,风信高声道:“拦下来了!”

      谢怜几步赶上前去,正好赶上戚容一声惨叫,怒道:“你这狗胆包天的下人,竟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原来,风信拦不下他,便去抢马的缰绳。戚容当然不给他,抢来抢去,便被风信情急之中无意的一撞推下了马车。他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膝盖擦破了口,见四周都是围观者,只觉愤怒难堪。谢怜却道:“我给他的!”

      戚容张了张口,道:“太子表哥!”

      谢怜怒道:“你看看你这做的什么事!戚容,我真是……”

      这时,他忽然感觉怀中的幼童缩了一下,似乎慢慢松开了抱头的手,正从胳膊肘之中偷看他。

      谢怜立即收敛了怒气,低头柔声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那幼童居然还清醒着,没痛晕过去,也没吓呆,摇了摇头。谢怜见他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鲜血淋漓,想要看看他有没有伤着头,谁知,那幼童却是紧紧捂住了另外半边脸,死命不给他看。

  • 64|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5

      谢怜哄道:“别怕,没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伤。”那幼童却越捂越紧,仅露出一只漆黑的大眼睛,流露出一阵惶恐之色。但这惶恐又不像是害怕被他打,倒像只是怕被他发现什么。

      看着这小半边脸蛋和一只眼睛,谢怜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微微眯眼。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戚容道:“太子表哥,这小不死昨天坏了你的大典,我帮你出气。放心吧,我留了分寸,死不了的。”

      果然,他抱在怀里的这个孩子,就是昨天上元祭天游途中,从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幼童!

      难怪谢怜越看他越眼熟,这小孩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仍是昨天那身,只是因为经过拳打脚踢和拖地疾行,比昨天更脏了,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件,更看不出来是同一人。谢怜忍无可忍地道:“谁告诉你我要出气的???关这孩子什么事?又不是他的错!”

      戚容却是振振有词,道:“当然是他的错。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被国师责骂?”

      这一波闹得厉害,四周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恰巧,这时慕情也走了上来,戚容扬鞭指他,神色不服中带着一丝戾气,道:“还有你这个下人。这人一看就知道不安分守己,若是你现在不好好治治,将来他迟早要翻天踩到你这个主人的头上。我帮你教训他,你反倒护着他,告我的状。现在姨父姨母把我逮着一顿好念,还没收了我的金车。表哥,那是我的生辰礼!我盼了两年多的!”

      慕情不阴不阳地扫了戚容一眼。谢怜气极反笑,道:“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好。你究竟是在给我出气,还是在给你自己出气?”

      “……”戚容道:“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向着你,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谢怜跟他说不通,道:“戚容,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动这个孩子一下。一根手指也不许,听到没有!”

      这时,谢怜脖子忽然一紧。他正在气头上,微微一怔,低头一看,只见那幼童把脸埋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谢怜感觉他颤得厉害,以为他哪里疼,忙道:“怎么了?”

      那幼童身上混着泥土、灰沙、鲜血,肮脏不堪,尽数沾到了谢怜的白衣之上,谢怜却浑不在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沉声道:“没事。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

      那幼童不答话,却是将他圈得更紧了。死死地不放,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戚容看谢怜全然不领他的情,一心向着外人,又见那小孩儿把血糊糊泥滚滚的玩意儿都蹭到了谢怜身上,怒火烧心,马鞭一扬,就要往那小孩儿后脑上抽下。风信一直站在一旁,此间忽然一脚飞出,正踢中戚容手臂。

      “咔擦”一记,戚容大叫一声,马鞭坠地,右手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了,软软垂下。而他还一脸不可置信,良久才缓缓抬起了头,盯着风信,一字一句地道:“你、竟然、敢打折我的手臂!”

      这一句,森寒透骨。风信踢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微变。慕情的脸却变得比他厉害多了。

      平日里他们背地怎么讨厌戚容,那是一回事。但作为侍卫,一时失手,打折了皇亲国戚的手臂,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才谢怜虽然双手都抱着那幼童,身后都是围观的行人,不好闪避,但他若要闪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戚容来势汹汹,时常突然暴起,风信出手太快来不及细想,现下更是局面混乱,没赶上阻拦,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前胸衣物都已经被鲜血浸染透,怕再拖下去这孩子就要死了,谢怜当机立断,提了一口气,朗声道:“各位,今日在场者若被卷入,有何损失,暂且记下,之后我会一并负责,绝不推诿!”

      随即,他对风信慕情道:“先救孩子。把戚容带走,别让他继续在外面乱来!”说完,抱着那幼童便转身往皇宫的方向冲。风信得令,神色恢复常态,一把提起愤怒的戚容,跟在他身后往皇宫冲去。宫门道前的士兵们看到太子殿下才离去一个时辰便又风火一般地冲了回来,虽然奇怪,但自然不敢阻拦。于是,谢怜一路赶到了御医处,让风信和慕情押着戚容守在外面,自己进去了。

      太子殿下难得回宫,难得发令,御医们自然是要火速赶到。谢怜把那幼童放到了椅子上,道:“有劳各位了。这孩子方才被好几个成人殴打过,又被人装进麻袋里,在地上拖了一路,劳烦先帮我看看他头伤着没,这是最要紧的。”

      几名御医虽然从没看到那位皇室贵族抱了个脏兮兮的野娃娃就冲进来让他们医治的,却也知道让他们做什么做什么便是了,诺诺应是。一人道:“小朋友,先把手放下来吧。”

      然而,那幼童一路被谢怜抱进来,路上都乖得很,这时却死犟了起来,紧紧捂着右半边脸,说什么也不肯放下手。这御医再能耐,病人不配合也没法治,众御医望谢怜:“太子殿下,这……?”

      谢怜微一举手,道:“可能是怕生。没事,我来。”

      那幼童坐在椅子上,谢怜无法平视,他便微微俯身,弯了腰,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一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瞳里,映出了一个雪白的倒影。这种眼神,若要形容,真真如风信所言——“仿佛着了魔、鬼附身了一样”,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半晌,他才低下头,道:“……红……”

      他声音又低又小,有点含糊,像是不想说,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谢怜只大概听清了一个“红”字,又问道:“你几岁了?”

      那小孩儿道:“十岁。”

      谢怜只是随口问问,意在打消他的警惕心,听他腼腆地答了“十岁”,却是一怔,心想:“我还以为只有七八岁,居然十岁了?那这孩子真是很瘦弱了。”

      顿了顿,谢怜微微一笑,道:“现在各位大夫帮你看伤,你别怕,放下手好吗?”

      那幼童听了,却迟疑地摇了摇头。谢怜道:“为什么不肯?”

      沉默许久,他才道:“丑。”

      他就答了这么一个字,再怎么哄,也不肯配合放手看头。谢怜发誓说不丑,他不看,他转过身也不行。小小年纪,却极是固执。无奈,众位御医只好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辨认几个手比数字,确认他既不头晕,也不头痛,看东西想东西都清清楚楚,这便先给他先治身上的伤。

      治着治着,几位御医都仿佛十分纳闷,啧啧称奇。谢怜一直在旁边守着,闻声,道:“各位,如何?”

      一名御医忍不住道:“太子殿下,这位小朋友当真给人殴打了一通,又被塞进麻袋里拖了一路吗?”

      谢怜无语片刻,道:“那还有假。”

      御医道:“那便很……了不起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强之人。断了五根肋骨,一条腿,各种大小伤势,累加起来,居然还能清醒如常,坐立着与人对话。成人尚且难以做到,遑论还是个十岁小儿?”

      谢怜一听,居然伤势如此严重,心中对戚容怒意更盛。再一看那幼童,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还在用那一只又大又黑的左眼,偷偷地看他。觉察自己被谢怜逮住了之后,立即扭开了头。

  • 65|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6

      见状,谢怜莫名觉得他好笑又可怜,道:“这孩子的伤都能恢复吗?”

      一名御医给那幼童的头重新缠上了层层绷带,道:“必然无碍。”

      谢怜这才放下了心,一点头,道:“有劳了。”

      这时,有宫人通报,国主陛下与皇后驾临。众御医立即齐齐起身,迎出去行礼。谢怜把那幼童抱上了床,道:“你躺好,先休息。”想想,这孩子怕生,一会儿人多了说不定吓着他,又放下了床边帘子,这才起身。

      一众侍从与宫人拥着国主与皇后步入殿中。皇后面色发白,道:“皇儿为何出宫后又匆匆返回?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伤?”

      谢怜道:“母亲请放心,我没受伤。受伤的是别人。”

      这时,戚容在角落喊道:“姨母,救我!”

      皇后这才发觉,戚容竟然给风信牢牢抓着,押在一旁,不由吃了一惊。她一心着急儿子是否安好无恙,全没注意别的,此刻见了方道:“容儿这是怎么回事?”

      国主则眉头一皱,道:“风信,你为何像擒拿犯人一般拿着小镜王?”

      陛下驾临,风信本该和慕情等其他人一般立即行礼,但因为他擒着戚容,无法抽身脱手,处境略显尴尬。谢怜道:“我让他拿的。”

      戚容捧着自己右手,道:“姨母,我手臂折断了。”

      皇后还没来得及心疼,谢怜已厉声道:“你是折了一条手臂,里面那孩子却又如何?”

      国主道:“什么孩子?”

      谢怜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原本就体格孱弱,戚容派了手下人去围殴他。要不是那孩子命大,只怕横尸当场,早给他活活打死!”

      戚容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睁眼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体格孱弱?表哥,你是不知道,这个小不死有多凶、多野蛮、多厉害,他在你面前装得可怜罢了。我叫了五六个人,硬是逮不住这小鬼,给他拳打脚踢、牙齿撕咬,弄得鲜血淋漓。要不是他惹火了我,我何至于把他拖在马车后面跑?”

      闻言,国主和皇后脸色双双变了。谢怜深吸一口气,道:“住口!你干的这些事很光彩吗?”

      戚容平日又不是不爱抛头露面,如此嚣张做派,皇城中百姓岂有看不见之理?看见后,又岂有不作茶余饭后谈资之理?

      国主看了皇后一眼,面色微青地道:“带小镜王下去,御医,给他治好手臂。金车收回,禁足思过,一个月不许放出来。”

      他身后侍从立即应是,上前去带他,风信这才放手。戚容却是已经无所谓了,哼了一声,道:“收便收吧,我早知道今天是跑最后一回了。”

      听他毫无忏悔之心,皇后唉声叹气。谢怜道:“看来光是禁足思过一个月,他下次只怕还要再犯,需得严加管教。”

      戚容一怔,气道:“太子表哥,你……”随即,他眼珠一转,道:“行。那我就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陛下无论罚我什么,戚容绝不推脱。”

      下一句,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太子表哥的手下,是不是也该责罚一番?姨父姨母,我的手臂,可就是给这个风信折的!”

      闻言,国主立即望向风信,脸上现出惊怒之色。风信微微低头,慕情则不易觉察地往一旁挪了两步。

      国主冷冷地道:“风信,你是太子殿下的随身侍从。太子的确待你颇为优厚,莫非你竟因此忘记了自己身份,骄纵起来了不成?你的职责是侍奉殿下,你便是如此侍奉他的吗?对太子殿下的表弟小镜王也敢动手。”

      风信闻言,准备跪下。谢怜却道:“不必跪下。”

      风信第一肯定是听谢怜的,即便是陛下发话,他也只以殿下命令为优先,于是立即止住跪势。见状,国主神色越加不愉。

      谢怜道:“风信是折了戚容的手臂不假,但究其缘由,是为护主。而且是戚容犯事在先,他并没有错,何必跪下?”

      国主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他都冒犯了小镜王。主仆有别,尊卑有分,别说孤王让他跪下,便是孤王现在立刻杖责他一百,也没有任何不妥。”

      国主对戚容虽不如皇后那般亲厚,但毕竟戚容也是皇室之人,不可侵犯。戚容十分清楚这一点,斜睨着眼道:“杖责就不必了,毕竟他是太子表哥的人,我也不想太为难他。我只要他把自己手臂也打折,然后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便什么都不追究了。”

      国主缓缓点头,似乎觉得此举可行。谢怜却道:“若要罚风信,便先来罚我。他是我的侍从,一来他没做错什么,二来就是有也是听我的命令,我代他受了便是。”

      听他这么说,国主脸上怒气闪现。

      大抵天底下的父子,都要经历这样的变化。在儿子幼小之时,会把父亲当作天地间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自己的榜样,崇拜无比。而当儿子长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便会开始逐渐怀疑父亲的一切,甚至逐渐反感,终至双方都拒不认可彼此。

      谢怜上太苍山清修,根本目的,固然是因为习武求道乃他心之所向。不过,其实他并不执着于在何处求、以何身份求。

      所谓“道”,见字解意,便是“人行于路”。只要一人一心向道,在哪里都是修行,不一定非要做足形式,拘泥于上山入观。谢怜之所以软磨硬泡,一定坚持要上山,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觉得实在和父亲谈不来。

      贵为仙乐太子,谢怜一出生,仙乐国主便为他将此生的道路都整整齐齐地划好了。小时候还好,小小的人,没什么烦恼,谢怜也只需要父母陪着一起堆金箔殿、嬉闹玩耍。而随着年岁渐长,谢怜越来越发觉,父亲非但是父亲,他还是一位国主,他们的许多想法、做法都无法磨合。比如,所谓的皇室威严,就是谢怜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一。

      既然无法磨合,那还是远远躲开为好。每次回宫,他多与母亲相谈甚欢,从不与父亲推心置腹。双方也极少主动与对方搭话,次次都是皇后在其中调和。

      父子二人原本就僵持了数月,此时谢怜屡屡坚持,不肯退让,国主便道:“好啊,那你就代他受过吧,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谢怜道:“当然!”皇后看他们父子二人又对上了,急道:“这是何苦来?”

      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风信突然举起左手,往右手臂上劈下。“咔嚓”一声,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他的右臂也和戚容一样,软软地垂下。谢怜又惊又怒,道:“风信!”

      风信额头冷汗微流,二话不说对着戚容跪下,咚咚咚地便磕了三个响头,谢怜拦都没拦住。戚容颇为得意,哈哈笑道:“行啦,本王就勉强原谅你吧。早这样不就好了?”

      虽然他的手臂也断了,但离去之时却神清气爽,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风信还跪在地上,一旁慕情看着这一幕,神色隐隐发灰,不知在想什么。谢怜则猛地转向父亲,怒道:“你!……”

      风信左手一下拉住他,道:“殿下!”

      皇后也把手挽住了他。谢怜心知,风信十四岁跟随自己,颇受皇后优待,不忍见他父子争执,引得皇后难过,这才如此。他如现在发作,无异于白费风信心意,只得强行忍下,然而心中已怒火中烧。国主面色这才微微缓和,沉着面容出去了。

      皇后素来也很喜欢风信,叹道:“唉,好孩子,委屈你了。”

      风信道:“皇后请千万不要这么说,职责所在罢了。”

      听了这句,慕情目光闪烁,似是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谢怜则闭上眼,道:“母亲,您若是实在管不住戚容,就关住他吧。”

      皇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离去了。

      谢怜请了一名御医,让他将风信道右手处理了,道:“风信,对不住了。”

      旁的人一走,风信又立刻换了一张脸,嗤道:“这有什么。我敢打他,还怕他报复吗?”顿了顿,又劝道:“殿下,你教训戚容自然是对的,不过还是不要和陛下置气了。陛下是国主,又是长一辈的人物,想东西和咱们不一样。你们父子吵架,皇后看着闷闷不乐。她本来也有为难之处。”

      谢怜又何尝不知,母亲有为难之处?

      戚容之母,乃是皇后胞妹,姊妹情深,年少时不懂事,情|窦初开,一心追求自由,听信甜言蜜语,毁了定好的婚事,和府中一个侍卫私|奔了。谁知所嫁非人,千金之躯窝在一个狗窝样的屋子里过了没半年,那侍卫暴露本性,花天酒地,戚容出生之后,他更是对妻子拳打脚踢。最后,母子二人实在熬不下去了,戚容长到五岁时,她灰溜溜地带了孩子回家。因早已沦为贵族丑闻,闭门不出,终身郁郁不乐,只对唯一的儿子倍加疼爱。

      一次动|乱,戚容之母为救皇后不幸中了流矢,临终前,便将戚容托付给了谢怜之母。

      皇后自当尽心尽力。可是,别人的儿子,总是很教人为难。不好管,管多了严厉,仿佛是在苛待,念及情谊,于心不忍;也不好不管,管少了,就变成现在这个德性,若不约束,今后只会变本加厉。皇后也时常不解,分明她照看谢怜和戚容的方法相差无几,可为何养出来的孩子,性子却差别这么大?

      这时,谢怜忽然想起,还有个小孩儿一直躺在屋内床上。他撩起帘子一看,那幼童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似乎正从缝隙里往外瞅。谢怜一掀帘子,他又乖乖躺下。谢怜道:“方才外面吵架,吓着你了吗?别在意,不关你的事。”

      一名御医道:“太子殿下,这位小朋友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只需静养即可。”

      谢怜颔首道:“有劳了。”

      又弯下腰,问那幼童道:“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那幼童摇了摇头,道:“没有家。”

      风信托着自己被吊起的手臂上来了,道:“没有家?莫非当真是个小乞丐?”

      看这孩子又瘦又小,衣物肮脏,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没有可归之家,总不能把他丢在皇宫,或是扔在大街上。谢怜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先带他跟我回太苍山吧。”

      谁知,慕情却忽然道:“他撒谎。”

  • 66|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谢怜转头,问:“怎么说?”

      慕情道:“皇城里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儿都是一伙的,经常到我家附近来讨吃的,我全都认识,从没见过这个孩子。”

      那幼童瞅着慕情不吭声。风信怀疑道:“他们总是找谁讨吃的?你吗?你肯给?”

      慕情瞪他,道:“缠得厉害,不给有什么办法?”

      风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说话了,道:“哦。”

      谢怜看他们说话,看得想笑。慕情又道:“而且他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看这针脚一定是大人新近给补的,他家里至少有一个年长的人在。可能家境不怎么样,但绝对不是乞儿。”

      谢怜自然从来不会去注意补丁的针脚如何,也看不懂是不是大人补的,但慕情从前是皇极观的杂役,在家里零碎活计也做得多,细细一看,果然如此,问道:“你家里还有大人吗?”

      那幼童摇头,慕情道:“肯定有。他不回去,这会儿家里人多半在急着找了。”

      幼童道:“不、不会!没有人!”仿佛生怕被送回去,说完就张开双臂,似乎想抱住谢怜。他身上还是泥污血迹混杂,风信看不下去了,道:“你这小孩儿干啥呢?刚才情急也就算了,现在还不懂事吗。这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懂吗?”

      那幼童一下子又把手缩回,但还是望着谢怜,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风信道:“这怎么办?”

      一名御医建议道:“殿下若是为难,可以将他放在这里,差几个宫人照料便是了。”

      沉吟片刻,谢怜微微摇头。

      他终归是怕戚容不死心,还要溜出来找麻烦,道:“我看,还是先由我照看着,等他伤好吧。看样子他家里怕是也没法好好看顾他的。风信回头去处理戚容撞翻的那些摊子的时候,顺便差几个人找找这孩子父母在哪里,告知一声也好,让他们不必担忧。”

      风信点头:“好。”

      他一条手臂还吊着,另一只手就想去提那幼童。谢怜笑道:“你这个伤患,还是算了吧。”

      风信却不以为意,道:“断了一只另一只又不妨事。我就是两条手都折了,用牙齿叼着他衣领也能把他给你带上山去。”

      慕情暗中翻了个白眼,道:“罢了,还是我来吧。”可他才迈了一步,那幼童就自己从床上跳了下来,道:“我可以自己走。”

      一脸抗拒之色溢于言表,让慕情第二步变得极为尴尬,不知该不该继续迈。看这小朋友断了五根肋骨和一条腿,居然还这么生龙活虎,谢怜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心疼,道:“别乱跑啦!”说完,一弯腰,就将他抱了起来。

      三人带着一个孩子,出了宫门。因为戚容方才在大街上闹过事,惊扰了行人,撞翻了不少摊子,谢怜深感心虚,无颜见皇城百姓,一行人都灰溜溜的,不敢抛头露面,紧挑着小路走。一路上,那幼童窝在谢怜臂弯里乖得很,让他别出声他就一直一声不吭,风信瞪眼道:“这小子昨天踢我,今天却这幅样子,真是看人下菜。”

      慕情则道:“太子殿下么,自然是比一般人要招人喜爱得多了。”

      不知为什么,他这个人就算是说好话,言语字句也总有点地方教人不舒服。风信当下便不想理他了。走了一阵,风信道:“不行。我还是觉得,殿下你不能就这样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儿供人瞻观。”

      谢怜道:“有什么大不了?”

      风信道:“你可是太子殿下!”

      说着,他瞥见前方巷子口歇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道:“把小孩儿放那儿拖着走吧!”

      慕情立刻道:“先说好,我是不会拖这个东西上山的。”

      风信道:“没谁指望你拖。”说完便一伸手,把那幼童从谢怜怀里拽了出来。一到他手里,那幼童又开始挣扎,谢怜道:“算了,算了。这车说不定还有人要的!”而风信已经把人放到了车上。正在此时,不远处一人忽然道:“您这是……太子吗?”

      立即有人大叫道:“是是是!那就是太子!昨天他面具掉下来,我亲眼看见了他的脸!就是他!!!”

      “抓住他!!!”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声。谢怜虽然并不认为昨日祭天游中自己做错了,但也知道,别人和他未定想得一样。悦神武中断是极大的不祥征兆,皇室贵族们忌讳,百姓们过了昨日当时那阵兴奋劲儿,事后回过味来,到处问问这个意外究竟代表什么,大概也不会多宽容了。再加上今天戚容当街闹事,惹得怨声载道,此时若被围住,多半不大妙。尚未细想,慕情猛一拽他,道:“殿下,跑!”

      风信也拖着板车催促他:“殿下,我断了一条手臂,拦不住这些暴|民的,走!”

      然而,巷子外,大街上的百姓们已神情激动地涌了过来,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四人无路可退,眼看着无数双大睁的眼围堵了过来,谢怜硬着头皮想:“大不了被暴打一顿,我不还手便是了!”

      谁知,人潮虽然涌了上来,却是没如预期一般一顿围殴,而是十七八双手伸过来,将他抛了起来,齐声欢呼:“太子殿下!”

      谢怜被抛起又落下数次,依旧保持着极为镇静的形容。众人七嘴八舌道:“太子殿下,你昨天在神武大街上那一跃,可真是精彩极啦!”

      有人赞叹:“那一跳也好厉害哇!真的真的,我当时还以为是神武大帝亲临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人肯定:“殿下救小孩没错的!别人的命是命,咱们穷苦人家的小孩儿就不是命了吗?要是我也会那么做的!”

      有人愤愤:“就是。今儿个听到有人说殿下坏大事了,我就听不下去这话,如果掉下去的是个皇亲国戚,只怕那些人就不会这么说啦。殿下你可千万别理这种人啊!”

      “殿下才是真正为咱们着想的……”

      从一开始的心虚,到途中的懵然,至最后,被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感染。人群将谢怜簇拥出来,到了大街上,汇聚越来越多的人群。风信、慕情和那幼童被远远隔在外层,完全挤不进来,只能跟在长长的队伍之后,跟着游|行。这人山人海之势,竟是不比昨日的祭天游的排场小。谢怜每每要走,都会被强行塞回去,再次拥到最高处,竟是不让他下来。

      谢怜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安心:“百姓们和国师们的意见完全相反,看来,是我对了。”

      回到太苍山时,夕照正烧得浓烈如旧。

      穿过高大的山门,长长的青石山道上,到处都是挑着水桶、背着柴担上上下下跑的道人们,一一与谢怜一行人招呼,不少都惊奇地望着这奇特的四人一车。风信单手拉着那车,犹如一头勤勤恳恳的青壮年黑牛。谢怜和慕情头先还矜持地笑个半死,后来拗不过就随便了。

      枫林漫漫,车轮缓转。登山时,谢怜在后面推着那辆车。因他心情颇好,顺口又问了那幼童一句:“小朋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红什么?”

      那幼童注视着他,小声道:“我……我没有名字。”

      谢怜一怔,道:“你娘亲没给你取名字吗?”

      那幼童摇了摇头,道:“我娘亲走了。”

      谢怜心生怜悯,道:“那你娘亲以前唤你什么?”

      那幼童迟疑片刻,道:“红红儿。”

      谢怜笑了一下,道:“你这个小名蛮可爱的,那我就这么叫你了。”

      红红儿似是一跟他说话就腼腆,低下了头。这时,暮色已降临,远处各个山峰上,一簇一簇地亮起了各个宫观的灯火。其中,最明亮的,便是太苍山的最高峰,神武峰。

      神武峰上神武殿,明亮如白昼,星星点点的明光汇聚于峰顶。看着看着,谢怜叹了一口气。

      叹气并非是因为伤神,而是因为这幅景象太美,且壮观。那每一点明光,都是供奉在神武殿内的一盏明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信徒最虔诚的祈愿。神殿内的长明灯越多盏,这位神官便法力越强。要想在皇极观的神武殿内供一盏灯,千金难求。有钱、有权、有能、有情、有缘,五者必中其一者,方可入观供灯。然而,世上更多的是五者都没有的人。

      四人驻足,都出神地望着那煌煌如日的神武殿,神色不一。这时,忽听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喊道:“太子殿下!”

      谢怜一回头,见到一名白面青年匆匆向他奔来,却是那四象宫的守门道人,正色道:“祝师兄,何事匆匆?”

      祝师兄见慕情在他身后,面色微有尴尬,假装没看到他,道:“国师有请,找您许久了,现在就在神武殿,等您前去。”

      谢怜闻言一愣,心知多半是为了昨日祭天游意外之事,道:“好,有劳师兄了。”

      令风信和慕情先带着红红儿先回仙乐宫,谢怜只身去了神武峰。

      大殿外,香鼎生出的缭绕烟云染得整座神武殿犹如幻境。香鼎两侧,一排排长明灯悬空而浮,整整齐齐码成了灯墙。每一盏长明灯上都以端方凝重的隶书写着供灯人的姓名和祈愿。进了殿,大殿两侧同样是一排又一排的悬空长明灯。供在神殿内的长明灯,又比供在殿外的要更为珍贵了。

      偌大的神殿前方,主国师正在神武大帝像前奉香,三位副国师在他身后,一齐向神像拜服。

      谢怜进去后,微一欠首,道:“国师。”

      几位国师拜完了才回过头,示意他上前来。于是谢怜也过去,取了香,虔诚奉上。

      半晌,国师才道:“太子殿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圈,祭天游的事,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谢怜道:“国师请讲。”

      国师道:“第一个办法,把那个破坏了祭典的小孩儿找到来,我等开坛作法,最少,要封了他的一感,作为赎罪。”

  • 67|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2

      谢怜猛地抬头,道:“不可以。”

      他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了一句:“绝对不行。”

      国师点头,道:“我也早料到你会如此回答。所以,我们着重考虑的,是第二个方法。”

      谢怜肃然道:“请讲。”

      国师道:“这第二个办法,就是太子殿下你于仙乐举国百姓之前自行忏悔,向上苍请罪,再面壁一个月。”

      谢怜从容道:“不可以。”

      国师一怔,道:“不是当真要你面壁思过什么的,只要意思下……咳。”他忽然想起来这还是在神武大帝像前,连忙改口,道:“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就可以了。”

      谢怜仍是道:“不行。”

      国师道:“理由?”

      谢怜道:“国师,我今日下山,您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皇城中的百姓,对祭天游的意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十分赞许。说明我国国民都觉得,选择救那个孩子是对的。

      “而若按照您所说的来,一件对的事却要被当做错误来惩罚,他们会怎么想?这岂非是在告诉大家,救人一命,非但不胜造七级浮屠,反道还要自承其罪?那从今往后,他们该如何思,如何行?”

      国师道:“这件事对不对其实并不重要。现在是你两条路里必须选一条。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要么那个小孩儿扛了,要么你扛了。”

      谢怜道:“对不对很重要。如果一定要选,我选第三条路。”

      国师揉了揉眉心,道:“这个嘛……太子殿下,恕我直言,你干什么要管他们怎么思怎么想?他们今天这么想,明天就那么想了。你没必要执着这种小细节,相信我,该干嘛的人这件事过去了之后还是干嘛,不会被你感动,也不会以你为榜样的。咱们还是小心伺候着伺候着上边比较重要。”

      沉默片刻,谢怜道:“国师,其实自我拜师入皇极观以来,修得越多,想得越久,一直有一个想法,未敢明言。”

      国师道:“什么想法?”

      谢怜道:“我们这样奉神拜神,当真是对的吗?”

      国师无语片刻,道:“他们不奉神拜神,我们喝西北风去吗?难不成,太子殿下你觉得千百年来万万千信徒信奉神官,还信错了吗?”

      谢怜摇了摇头,思忖片刻,道:“信奉自然是没错的。只是,弟子以为,不该跪拜。”

      他抬起头,指着那尊金碧辉煌、高大光耀的神武大帝像,道:“人飞升而成神。神明之于人,是先辈,是导师,是明灯,但不是主人。对此,自当感谢,也可欣赏,但绝非崇拜。就如上元祭天游,我以为正确的态度,也应该是感谢,同乐,而非惶恐,讨好,战战兢兢,甚至将自己摆在奴仆的位置上。”

      国师端立不语,三位副国师却是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回头。

      谢怜继续道:“出现意外,无可奈何。我愿供灯千盏,照彻长夜,即便飞蛾扑火,也无所畏惧。但我不愿因为做了对的事情而低头。面壁思过?我有何过?旁人又有何过?这就像戚容为恶,惩治为恶者的风信却要受惩罚,这是什么道理?上苍若是有眼,就一定不会为此降罪。”

      国师看了看别处,道:“那太子殿下,我问你,万一就真的降罪了呢?到那时候,你道歉不道歉?”

      谢怜道:“若真如此,那么,就是天错,我对。我势与天,对抗到底。”

      闻言,国师神色微变,笑道:“太子殿下,你说这话,挺有勇气的啊。”

      三位副国师则齐齐望向他,欲言又止。正在此时,殿外忽然警声大作,似乎有许多钟同时敲响。这下,四位国师都坐不住了,同时抢出,向殿后奔去。

      谢怜也紧随其后,跟着他们穿过神武殿后的几座建筑,来到一座漆黑的八角殿前。只见那黑殿殿门大开,无数灰蒙蒙的烟气从门中嗖嗖飞出。

      国师惨叫一声,道:“祝安呢?!死哪里去了!这怎么回事?!”

      几名看守道人奔了过来,其中为首的就是那名祝师兄,道:“国师!!!我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门锁得好好的,刚才突然就打开了!”

      国师扯着头发道:“快取新的封魂罐!”

      谢怜直接冲了上去。这间黑殿四面八方都打着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檀木格子,格子上摆放着各色各式的陶罐、瓷瓶、玉盒,原本每一件容器都被安放得好好的,红塞子塞得严严实实,瓶口封着朱字黄符,这时却砸烂了好些个,还在不断自动从架子上摔下,没摔倒的也都在晃晃悠悠。

      这些封魂的容器,每一个里面都封着一只作乱过的妖魔鬼怪,这样的黑殿,太苍山上每一座神殿后都有,转门用清圣之气来镇压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突然暴|动,全都跑出来了!

      谢怜道:“来不及了!”

      他说完一脚把门踹上。原本门外的铁锁被破门而出的怨灵们冲断,他拔|出佩剑,剑尖在空中写了几个字,随手往地下一|插。他带了两百多把上山,几乎每天都要换一把佩在身上,每一把都是当世无双的名剑。那剑斜斜插在地上,那门果真再也打不开来,只能听到一群怨灵在黑殿内乱撞的怒声。

      而撤出黑殿,抬头一望,各座山峰上,不同神殿后的黑殿里都蹿起了黑云,那些怨灵都冲向天空,朝某个方向浓烟滚滚地汇聚而去。祝安道:“那儿是哪儿啊?怎么都往那里飞?”

      国师骂道:“你昏了头了,那里是仙乐宫!”

      一行人如踏流风,转瞬便到了仙乐峰。而太苍山上,无数座山峰上的无数神殿后飘出乌黑的烟气,滚滚地向那边袭去,在仙乐宫上方形成了一片庞大的漩涡状云阵。国师道:“你仙乐宫怎么回事?!封在黑殿里的妖魔鬼怪都被吸引过去了,你那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谢怜也是愕然,道:“什么也没有!只有……”

      只有什么?谢怜猛地想起来了:那小孩儿!

      这时,祝师兄道:“不好了国师!!太子殿下那边起火了!”

      果然,仙乐宫的一角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映得上方黑云都隐隐发红。然而,太苍山下,远在皇城中这时还未入睡的百姓们有看到这一幕的,压根不知大事不好,还兴奋地拉着人看稀奇:“哇!仙山上的大神们作法啦,真好看啊!”

      转眼一行人已至仙乐宫。谢怜没有留太多仆从在此,几十名从别处赶来的道人正奋力取井水扑火。谢怜没见到两位侍从,直接冲了进去。整座太苍山上各个黑殿里的怨灵都汇集于此,仙乐宫内几乎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谢怜隐约看到大殿中央有两个身影,喊道:“风信!慕情!”

      二人守的是一个防护阵,不令邪灵入侵,苦苦支撑。果然,风信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别进来!这小孩儿有古怪,那些东西都是冲他来的!”

      谢怜这才注意到,在那两个身影后,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影子,似乎正抱着头跪在地上,道:“不是我!!!”

      观察片刻,谢怜道:“你们别撑了,放开吧!”

      慕情道:“不能放!要是放开,这些东西就要发疯了,等我找到它们里面最……”谢怜却喝道:“不怕。放!现在!”

      慕情一咬牙,和风信同时撤手。果然,那些怨灵失去了牵制之力,尽数尖叫起来,发狂在即!

      然而,下一刻,谢怜一伸手,势如闪电地掐住了一缕黑烟。

      当真是看也不看,直接徒手掐了一缕黑烟,牢牢握在掌心。而在他抓住这一只怨灵之后,整座仙乐宫内疯狂流窜的怨灵全都迟缓了下来。

      仙乐宫外,众人俱是暗暗点头。

      当许多怨灵尚处于混沌之态,都在同一个地方流窜的时候,它们会本能地跟随其中最强的那一只。

      只要抓住那一只,其余的没了领头者,便会一时失去方向。此刻,谢怜便是一眼就看穿了哪一只才是最强的,并将它掐住,不给它任何机会,微一用力,这一只怨灵便在他掌心灰飞烟灭。

      紧接着,四位国师举袖,呼道:“都回来吧!”

      那一群失去了头领的怨灵在仙乐宫里仿佛没头苍蝇一般乱转了一阵,终于无可奈何地被认了命,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几位国师的袖中乾坤里。几十名道人在四下扑灭残余的火苗,殿内浓郁的黑烟渐渐消散,谢怜这才看清了那三人的模样。

      风信和慕情半跪在地上,惊魂未定。而他们身后,那个孩子仍是抱着头,一语不发。几位国师则走了进来,一看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儿?风信刚才说所有怨灵都是冲他来的?怎么回事?”

      谢怜道:“这就是上元祭天游时,从城墙上掉下来的那个孩子。”

      众国师一惊。国师道:“你怎么把他给带上来了?”

      谢怜摇了摇头,顾不得解释,问风信:“他做了什么把黑殿里的怨灵都引来了?”

      风信还吊着一条手臂,站起身来,道:“我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但他一上山,进到仙乐宫没多久,突然这一堆黑乎乎的玩意儿就从别的山头飞了过来,全都往殿里蹿,围着他蹿,越聚越多,出都出不去。”

      谢怜望了望四周被烧得一片焦黑的、柱子是柱子、墙是墙的仙乐宫,道:“那这火怎么回事?”

      慕情的脸上全是黑灰,道:“我们出不去,只好画了个阵守着。这群怨灵就引了烛火,烧了纱幔,想逼我们挪出阵法。”

      风信道:“幸好殿下你赶到的快,一把就抓住他们要害,不然再烧一阵,连阵带人都烧没了。”

      闻言,慕情闭上了眼,微微低头。而那边,几位国师已经围着那幼童,细细端详起来。

      谢怜道:“国师,这孩子,可有不妥之处?”

      若有不妥之处,比如,被妖魔鬼怪俯身,谢怜应当一眼就能看出来。在皇极观修行数年,他专门炼过眼力,少有东西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然而他并没看出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国师摇头,应该是也看不出来,问那幼童:“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红红儿对所有人仿佛都很戒备,充满了敌意,只是瞅他,不说话。谢怜温声道:“你说吧,国师是要为你看命格,是为你好。”

      他一发话,红红儿便低声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国师皱起了眉,掐指开始算。几人看他一会儿,低声讨论一会儿,神色越来越凝重。看得谢怜也越来越凝重。

      虽然国师是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油滑青年,但谢怜最清楚,他师父能坐镇皇极观,究竟有多少本事。仙乐首席国师梅念卿,“算”字一绝名动天下。谢怜跟几位国师学剑学法,偏偏不曾向主国师学看相算命,只因为国师说此乃江湖之术,他贵为太子千金之躯,用不着学这个,加上他自己也不感兴趣,就不曾涉猎,但只要国师出手,必然无差。

      半晌,算着算着,国师额头上冷汗越来越多,喃喃道:“难怪……难怪……难怪祭天游给他毁了,黑殿的阴灵一闻到他就兴奋,仙乐宫也烧了,这……这……这可真是……”

      谢怜道:“真是如何?”

      国师抹了一把冷汗,突然一下子退开了八丈远,道:“太子殿下,你这可真是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上山了!这个小孩儿,毒得很,他是个天煞孤星灭绝的命,阴邪东西最喜欢的那种,谁沾谁倒霉,谁亲谁丧命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大叫,红红儿一跃而起,朝国师一头撞去。

      他声音虽然稚嫩,这一阵大叫里却满是愤怒,仿佛满心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听得在场数人心中无不一颤。这幼童分明浑身是伤,却连撕带打,简直像一条红了眼的疯狗,果真凶悍至极。几位副国师把红红儿拦住,国师连连后退,边退边道:“快放他下山,快放他下山!都别碰他啊,我说真的,这命太毒了,碰都不要碰!”

      几位副国师连忙跟他一起躲开,慕情和风信都不知该不该动。见旁人避他如避蛇蝎,那孩子一怔,登时厮打得更凶,边咬边声嘶力竭地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忽然,一双手拦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圈了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脑袋上方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

      那幼童紧抿着嘴,死死揪住腰间这双手雪白的袖子,犟着忍了好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一只睁得滚圆的黑眼睛突然滚下一行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谢怜从背后搂着他,肯定地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 68|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3

      红红儿猛地转身,把脸扑在谢怜怀里,狂声大叫起来。

      这叫声没有字句,毫无意义,连哭声都不是,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看是谁,可以被当做一个成年人濒临崩溃时的发泄嘶吼,或者是被一刀割开了喉咙的小兽在垂死挣扎,仿佛唯有立刻死去才是他的解脱,谁都可以发出这种声音,却独独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发出的。因此,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半晌,国师道:“我说真的,还是放开为好。”

      风信这才回过神来,道:“殿下!快放开,你当心……”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心说下去。谢怜道:“没事。”

      那位祝师兄却十分关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又见红红儿把血泪鼻涕都蹭在谢怜的白道袍上,前去拉那幼童,口里道:“小朋友,使不得!”

      谁知,他越拉,那幼童却啊啊大叫,死不放手,手脚并用,越抱越紧。上来三四个道人七手八脚都扯不下他,反而让他像只小猴子一样,整个人都挂在了谢怜身上。谢怜又是好笑,又是可怜,一手托着红红儿,顺着他瘦弱的脊背安抚,一边举起另一手,道:“罢了。不必担心,就让他这样吧。”

      顿了顿,感觉怀里的幼童不抽了,逐渐安静下来,谢怜才低声问旁人:“仙乐宫失火,没别的人伤着吧?”

      慕情道:“没。留在屋子里的,就我们几个。”

      由于仙乐宫已经被烧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谢怜自然没法再待了。

      确认只是烧了屋子、并没伤到人后,一众赶上峰来的道人们开始清理现场,翻到那些金灿灿的残渣和发黑的宝石,俱是心痛不已,谢怜却不怎么在意。

      他除了日常所用之物精致一些,本也没放什么贵重物品在仙乐宫内。最贵重的,就是他收集的两百多把名剑,然而真金不怕火炼,这些名剑本来就全都是烈火中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安然无恙。亲自把它们翻出来后,谢怜将之暂时存放在国师们的四象宫内。

      至于红红儿,他紧紧抱着谢怜,大哭一阵,哭累了,睡了过去。谢怜本想把他带下太苍山,找一处地方安置,国师却要他先去四象宫一趟,于是,谢怜先带着他过去了。

      把那幼童放到屋内榻上,谢怜随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放下帘子,带着风信和慕情退了出来,道:“国师,这孩子的命格,当真那么可怕吗?”

      国师撇着嘴道:“你不如自己算算看,他出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默然。这幼童一出来就万众瞩目之下掉城墙,迫使上元祭天游三圈中断。再出来就是戚容为拿他出气纵马拖地,大街扰民,使至风信断臂,谢怜与国主冲突,皇后垂泪。现在,又引得整座太苍山上黑殿镇压的怨灵都破印而出,还烧了仙乐宫。果真是厄运连连,如影随形。

      谢怜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国师道:“解决?你指什么?改命吗?”

      谢怜点头。国师道:“殿下,你不跟我学术数,所以这方面,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如果你懂,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谢怜怔了怔,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

      国师便拿了桌上茶壶,斟了一杯茶水,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你满六岁时,陛下与皇后召我进宫为你占卜,我问过的一个问题吗?”

      望着那杯氤氲茶水,谢怜想了想,道:“您是说,杯水二人吗?”

      当年,为给太子谢怜测算命理,国师问了他许多个问题。有有解之问,有无解之问,谢怜每答一个国师就变着花样夸他,听得国主与皇后笑逐颜开,也有不少问答传为佳话。但其中有一个问题,谢怜答了之后,国师没有作任何评价,外界也并不耳熟能详,就连风信也不大清楚,慕情更是不曾听说。这个问题就是“杯水二人”。

      国师道:“二人行于荒漠,渴极将死,唯余杯水。饮者生,不饮者死。若尔为神,杯水与谁?——你先不要说话,我问别人,你看看他们怎么答的。”

      他后面一句是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二人说的。慕情斟酌片刻,谨慎地答道:“能否请国师告知,这二人分别是何人,品性如何,功过如何?须得知根知底,才能做决断。”

      风信则道:“不知道!不要问我,叫他们自己决定。”

      谢怜噗嗤一笑,国师道:“你笑什么?你还记得你自己怎么回答的吗?”

      谢怜敛了笑意,正色道:“再给一杯。”

      闻言,风信和慕情一个转脸,一个低头,似乎都不忍卒听。谢怜回头,一本正经地道:“你们笑什么?我认真的。我若是神,我肯定再给一杯。”

      国师的手在那一杯茶水之上轻轻挥动,茶水自行在杯中缓缓流动,若有生命。他则继续道:“这天底下的气运,好坏,都是有一个定数的。就如同这一杯水,总也是那么多,你喝够了,别人就没得喝。一个人多了,另一个人就少了。古往今来,一切纷争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人有多个,水只有一杯,给谁都有道理。想改命换命?虽然很难,却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改了这个小孩儿的命,那别人的命数也会跟着被改动,又增冤孽。你当初说要再给一杯水,就跟你今天说要选第三条路一样,意在开源,想得挺美,但是,我告诉你,基本没可能做到。”

      默默听着,谢怜并不赞同,但也不过多反驳,道:“多谢国师教诲。”

      国师把那茶水喝了,砸吧砸吧嘴,道:“那可不必。反正教诲了你也不会听的。”

      “……”被看穿的谢怜轻咳一声,道,“国师,今日神武殿前,弟子一时有所感,言语冲撞,多有冒犯,还望国师海涵。”

      国师双手笼袖,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得意弟子,又是太子殿下,我还能不海涵吗?殿下,我可以说,你是我见过最得天独厚的人。”

      不解其意,谢怜侧耳细听。国师又道:“你有天资,有抱负,肯用心,下苦功。出身高贵,秉性仁善。没有谁比你更配得上天之骄子四个字。但我还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过不了那一关。”

      谢怜道:“不放心是指?”

      国师道:“虽然你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高度,但是,有些东西你还远远不懂,别人也没法教。就说今天在神武殿上,你讲的那些,不应崇神拜神什么的,虽然是很少有人想到这个理,你年纪轻轻便有所思,不错了。但你也不要以为上天入地古往今来就独你一个想到了。”

      谢怜微微睁眼,国师道:“今天你说的话,早在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就有人想到了,但是它成不了大势,声音小,所以没几个人听到,这是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微一沉吟,谢怜道:“因为那些人虽然想到了,却没有去做,而且不够坚定。”

      国师道:“那你呢?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够坚定?”

      谢怜道:“国师,您觉得,我能飞升吗?”

      国师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能飞就没人能飞了。时间迟早而已。”

      谢怜微微一笑,道:“那么,便请您看着。”

      他指天道:“如果有朝一日,我飞升了,我就一定会让今天我所说的一切,成为大势!”

      风信和慕情守在他身后,将他一席话尽收耳中,两人都不自觉地微微昂首。风信嘴角微扬,而慕情目光中的亮色却和谢怜一模一样。国师点头道:“行,那我就看着——不过,我不认为你飞升太早是好事。我问你,何谓道?”

      谢怜欠首,道:“您说的,人行于路,即是道。”

      国师道:“是了。但是,你走的路还不够多。所以,我觉得,是时候让你下山去走走了。”

      谢怜双眼一亮。国师道:“今年你也十七了,现准你下太苍山,外出云游历练。”

      谢怜道:“如此正好!”

      他在皇城一日,想到国主、戚容等人便有些郁结,再加上如此华丽的仙乐宫被付之一炬,少不得要与父母再多纠结,不若再走远些,潜心走自己的路。

      这时,国师又道:“太子殿下,许多年来,有一句话口口相传,一直被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其实这句话是错的,只是从没人发现。”

      谢怜道:“哪句话?”

      国师道:“人往上走,成神;人往下走,成鬼。”

      谢怜想了想,道:“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国师道:“当然不对。你记住:人往上走,还是人;往下走,依旧是人。”

      谢怜尚在咀嚼这话,国师拍了拍他的肩,回头看看,道:“总之,这个小孩儿吧……你不要太放心上,人各有命。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帮,就有办法帮得上的。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先出去好好历练吧。但愿你回来的时候,就有所成长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当天晚上,那个孩子便连夜逃出了皇极观,消失了。

      更无人料到的是,这一次游历之后,年仅十七岁的仙乐国太子谢怜,于一念桥大败无名鬼魂,就这样,在电闪雷鸣之中飞升了。

      三界轰动。

  • 69|捞仙钱莽将遇太子

      “开——”

      伴随着一声中气充沛的长呼,大红的锦缎落地。千人之众,登时爆发出直冲天际的欢呼。

      这是一尊黄金太子神像。一手仗剑,一手拈花,意喻“坐拥灭世之力,不失惜花之心”。神像面容轮廓柔美,长眉秀目,唇线姣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说多情而不轻佻,道无情却不冷漠,是个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这是仙乐国土内,整整第八千座太子殿。

      飞升三年,平地起了八千座神殿。如此空前绝后的热烈追捧,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一份了。

      但这第八千殿,也并不是最华贵的太子神像。太苍山上,太子殿下少年修行时居住的那一座山峰,如今已被命名为“太子峰”。就是在那里,建起了第一座仙乐宫。第一尊太子神像铸好后,也是在那里,由国主陛下亲自揭幕的。那一尊太子神像,高达五丈,工艺更为传神。通体由纯金打造,乃是货真价实的“金身”。

      仙乐宫内,香客络绎不绝,踏破门槛。殿前的香鼎长长短短插得爆满,功德箱也比一般庙里的功德箱要更为高大敦实,因为如果不做得大一些,往往一天不到就被投满了供奉,后来的人就投不进去了。甫一入观,还有一泓清水池,也被丢满了钱币,波光粼粼下青光闪闪,池中的几只老乌龟每天都被石桥上香客的钱币敲打得缩在龟壳里不敢探出头来,道人们怎么劝阻游人都没用。宫观高阔的红墙内种满梅花,树枝上绑着无数鲜红的祈福带,一片花海里,红带随风飘飘,一派繁华似锦。

      而大殿之内,谢怜正襟危坐在他的神像下方,俯瞰众人。无人看得见他,他却能坐看下方香客们议论纷纷:

      “这太子殿里怎么没有跪拜用的蒲团啊?”

      “是啊,观主也说不能跪,这都开观了,不能跪是怎么回事儿?”

      一人道:“你们是头一回来仙乐宫吧。仙乐宫都是这样的,听说太子殿下飞升之后,托梦给许多庙祝、观主,说信他者不必跪。所以,太子殿里都是没有跪拜之处的。”

      虽然旁人都看不见他,但谢怜还是点了点头。谁知,另外几人却笑道:“这是什么道理?神仙不就是拿来跪的?讹传吧。”

      谢怜噎了一下。又听有人附和:“是啊,跪是一定要跪的。跪了才显得心诚嘛!”

      “就算没有蒲团也没关系,咱们跪在地上吧。”

      于是,一个率先跪了,立刻,四周的一大片都跟着在地上跪下了。成百上千的人挤在殿内殿外,对着神像,叩叩拜拜,此起彼伏,口中念念有词,暗暗许愿祈福。谢怜默默躲了开来,心道:“罢了,慢慢来。”

      下一刻,无数嘈杂的人声巨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打来。

      “求高中!高中!今年一定要高中!中了还愿!”

      “出行平安!”

      “我看中的姑娘都看中我师兄,请让他变丑一点,求您了。”

      “他妈的,我就不信我还生不出一个大胖小子!!!”

      ……求什么的都有,谢怜听得头大如斗,赶紧地比了个诀,将声音尽数隔绝。这边他耳中刚安静下来,只听一声大叫,一名黑衣人双手捂着耳朵从殿后奔出,咆哮道:“这都是些什么鬼!!!”

      众香客也浑然不觉此人的出现,继续叩拜。谢怜吁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笑道:“风信,辛苦你了。”

      仙乐宫香火如此旺盛,谢怜每天能听到的祈愿何止上千。一开始,他还凭着一股新奇劲儿猛冲,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后来实在是祈福的人太多了,就划了一部分丢给风信和慕情。哪些是他职责范围内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两人过完一遍,再筛出需要重视的交给他。

      慕情过完了就上报给他,从不怎么抱怨,风信却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就爱瞎求一气,连房|事和谐这种也到仙乐宫里来求。谢怜是武神,哪里能管这种事?长此以往还弄得其他神官也颇有意见,暗指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管不了还要把信徒都笼络过去,也是无话可说。风信捂着耳朵的手迟迟不能放下,虽然捂耳朵其实并没有用。他道:“殿下,你为什么这么多女信徒!”

      谢怜双手笼袖,坐在缭绕的香云里,微笑道:“女信徒多不好吗?美人如云,赏心悦目。”

      风信悚然:“一点都不好,女信徒好像整天除了求长得好嫁得好生儿子就没别的愿望了,没个正经的,我看了她们就脑壳疼!”

      谢怜莞尔,正要接话,突然,人群一阵骚动。二人朝殿外望去,只听有人压着声音道:“小镜王来了,快走快走!小镜王来了!”

      一听“小镜王”三个字,众人仿佛听到了“大魔王”,皆是大惊失色,作鸟兽散。瞬息之间,犹如龙卷风过境,原本在参拜神像的香客都逃得七七八八了。须臾,一名身着披风、仪容华贵的锦衣少年,双手捧着一盏琉璃宝灯,迈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不看那双眼睛,这少年容貌与谢怜有三四分相似,而看了那双眼睛,就觉他太过张扬明丽,不是戚容又是谁?

      如今,戚容也有十七八岁了,长开了脸,沉住了气,也算有几分贵族男子的风采。他进了门,却不许手下随从进来,双手捧着那盏灯,迈入殿中,一掀披风,在干净的地面跪了,将灯举过头顶,庄重地拜了几拜。上方神台上的两人对望一眼,风信砸了砸嘴,谢怜读懂了他眼里的不耐烦。

      三年前,谢怜离开皇城外出云游时,戚容尚在禁闭,归来后,也没来得及见这个表弟一面,当晚就在睡梦中,轰隆轰隆地飞了。这三年之内,谢怜给父母、国师等人托了不少梦,也给戚容托过一次,告诫他从今往后须得与人为善,收敛性子,不可胡来。于是,戚容十分积极地到处参与修建宫观庙宇,捐赠功德,供奉灯盏。

      虽然他干得卖力,一派虔诚,但依旧时不时会惹些麻烦,累得风信要下去收拾烂摊子,故此,谢怜也能明白风信为什么不耐烦。

      那边,戚容拜完了,有点抱怨地道:“太子表哥,这是我给你供的第五百盏灯了,做弟弟的对你这么忠心,你什么时候来见见我?再给我托个梦也行啊。姨父姨母也都念你念得紧,你理都不理我们,当真又高又冷。”

      他压根没发现风信就站在他旁边提醒谢怜:“你千万别搭理他。帝君跟你说过的,非重大事端,神官绝不可私自在凡人面前显灵。亲族尤其要避讳。”

      谢怜道:“放心,我自然知晓。”

      戚容托着那盏灯站起身来,拿过一只笔,低头在灯上写起字来。谢怜和风信对他有心理阴影,忍不住一起凑过去看他到底写的什么。见是很正常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云云,而不是祈求某某全家被砍头于菜市场门口云云,二人双双松了一口气。再看着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写字的戚容,谢怜不禁想起了另一件事。

      戚容刚随母亲回家的时候,有一次,一众王公贵族结伴上太苍山祈福。戚容之母是和贱民私|奔后逃回去的,不敢出来见人,但也想给儿子祈福,让他长长见识,不可整日与自己窝在一处,变成井底之蛙,便拜托皇后捎上了戚容。

      虽然已是尽量低调了,可贵族丑闻从来都传得比插翅之箭还快,皇城有哪个还不知道他母子二人怎么回事?因此,路上的贵族子弟都自觉地将戚容排除在外,不与他说话玩耍。谢怜看到秋千跑上去玩儿,所有的同龄孩子都跟他一道玩儿,轮流帮太子殿下推秋千,并以此为荣。谢怜荡到最高处的时候,无意间一低头,就看到戚容躲在他母后的影子后面,探出一个头,羡慕地仰望着他。

      到了神武殿,大人们供完灯,先一步与国师们求签、解签、对谈去了,留下一群孩子在神武殿里供小灯玩儿。戚容第一次见皇后,不知皇后已经帮他母子供了一盏,见那些灯盏精致漂亮,也想供灯祈福。他年纪小,懂得不多,到处问人该怎么写祝愿母亲的祈福词。与戚容同族的几个孩子平时在家中就很讨厌他,受长辈影响,觉得他们母子给自家丢脸了,于是故意使坏骗他。谢怜凝神写完了自己那盏灯,放下笔,听到有人在背后嘻嘻哈哈,笑得很不对劲,回头一看,就见戚容沾了一手墨水,宝贝一样地抱着一盏灯,满脸笑容地正准备供起来。而那一盏灯上,歪歪扭扭写着“愿与母早日归天戚容”九个字。

      谢怜当场便摔了那盏灯,大发雷霆。

      他那时候也不大,却把所有贵族少年都吓得跪了一地,不敢说话。发完火,谢怜亲自重新给戚容写了一盏灯,再没有人敢使坏了。后来下山时,他又去玩儿秋千。这一次,戚容从皇后身后跑了出来,主动在后面给他推秋千。他比谢怜矮,却推得特别卖力,还是在下面仰望他,只不过,眼神从羡慕变成了崇拜。再后来,就变成了谢怜的尾巴,整天都跟在“太子表哥”身后晃了。

      必须承认,曾经的戚容还算是个比较正常的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越长越歪。不过这三年里,谢怜要关注的人和事太多,无暇留心故人,也不知他长进了没有。

      想到这里,戚容已供完了灯,准备退出殿去。谁知,退着退着,却撞到了身后一人。戚容一个趔趄,猛地转身,看都不看就开骂了:“什么玩意儿?你瞎了眼还是站着死了不知道让开?”

      这一张嘴,谢怜和风信双双捂额,心道:“没变。还是原来那个样!”

      也许是因为五岁之前都和父亲住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市井之气和父亲的暴躁脾性,即便后来皇后再怎么耐心教导戚容,他一激动,用国师的话来说——还是“原形毕露”。挡了戚容一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二十四五,背着一卷简易的行囊,一双草鞋几乎磨得没底没边了,风尘仆仆。不过,虽然这青年面色憔悴,嘴唇干枯,颧骨微微下陷,五官却十分端朗,且瘦而不弱,目光炯炯,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戚容道:“这是仙乐宫,太子殿!”

      那人喃喃道:“太子殿?太子?这里果然就是皇宫吗?”他看到殿内神像,被那澄澄黄金映得面色发金,又问道,“这是金子吗?”

      他竟是看这宫观太华丽,把神殿当做是皇宫了。一旁有侍从上前来驱赶,道:“当然是黄金了。太子殿是太子神殿,不是皇宫的太子殿!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人?”

      那人道:“那皇宫到底在哪里?”

      戚容眯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方认真地道:“我要去皇宫见国主。我有话跟他说。”

      戚容和几个侍从都笑了起来,脸带轻蔑之色,道:“哪里来的乡巴佬,你想去皇宫干什么啊?还见国主,你说见就让你见啊?到了皇宫,你怕是连大门也进不去。”

      那人丝毫不为嘲笑所动,道:“我试试。说不定可以。”

      戚容哈哈大笑,道:“那你就去试试吧。”说着一抬手,故意给他指了反方向。那人道:“多谢。”背了背行囊,转身朝观外走去。走到石桥上,忽然驻足下望。透过清澈的池水,能看到池底沉着一层又一层的钱币。

      这青年似乎思考了片刻,下一瞬,便翻过了桥栏,跳下了水池。

      他身手矫健得很,跳进水池后,弯腰一把接一把地把池底的钱币捞上来,往自己怀中和行囊里塞。因为从没见到过连神的钱都敢抢的人,看得谢怜和风信都呆了。戚容也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冲过去拍栏大叫道:“我|操|了!你干什么?!赶紧的把他拉上来!!!我真是操|了!!!”

      数名侍从连忙也跳下水去拉那人,谁知,这青年却是身手了得,拳打脚踢,竟是无人奈何得了他。戚容在上面看得暴跳如雷,一群观中道人束手无策。那青年捞了一身沉甸甸的钱币,背着行囊就准备爬上岸,谁知踩到青苔,脚底一滑,哗啦啦在水里摔了个仰面朝天。众侍这才趁机擒住了他,扭送上岸来。戚容抬腿就是一脚,骂道:“这钱你也敢偷!”

      戚容抬腿的时候,风信就站在旁边,看好时机,顺手一挡,是以这一脚戚容出得猛,实际上落到对方身上却并不重。戚容虽然看不见他在旁边捣鬼,但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被鬼压腿,狠狠踢了七八脚都是这么个感觉,很有点郁闷。那青年不知是不是呛了水,咳嗽了几声,道:“这钱放在水池里也是放着,为什么不能给我拿去救人?”

      戚容踢得不痛快,终于烦了,道:“救什么人?你什么人?哪里来的?”

      他这么问,无非是想给这青年套个罪名,投入大牢,那青年却是个实心眼,答道:“我叫郎英,住在永安,那里闹旱灾了,没有水,庄稼长不了,大家都没有吃的,没有钱。这里有水,有吃的,有钱,用金子塑像,把钱丢在水里,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给我们?”

      永安是仙乐国境内一座大城,谢怜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风信,最近永安那边闹旱灾了?我怎么没听说?”

      风信回头道:“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待会儿问问慕情?”

  • 70|金像倒莽将埋苦儿

      谢怜道:“马上叫他来。”

      风信并拢右手食中二指,抵住太阳穴,与慕情通灵去了。那边,戚容啐道:“原来是永安那旮旯跑来的,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就能抢神仙的钱了?”

      郎英道:“那我不抢了。我现在拜你们供的这个神仙,我给他跪地磕头,求他给我钱救我家乡人的命,他会救我们吗?”

      戚容噎了一下,心里嘀咕如果说会,这人该不会就顺杆往上爬理直气壮抱着钱跑了吧?于是道:“太子殿下是神仙了,神仙都忙得要死,你们这种刁民谁有空理!”

      闻言,郎英缓缓点头,道:“我想也是不会理的。我们也不是没拜过求过,不是根本没用吗?该死的还是会死。”

      谢怜心中一震,一名道人喝道:“你这人,在神殿里说这样不敬的话,不怕天人降罪吗!”

      郎英却道:“无所谓了。降罪就降罪。已经不怕他不救了,还怕他降罪吗?”

      戚容一挥手,一群等候多时的侍从一拥而上,围着那青年拳打脚踢。风信在里面见缝插针,化去他们拳脚的力度,是以郎英虽然看似被按着暴打,却是一脸茫然,不闪不避,只偶尔抬手护一下自己背上的行囊。戚容则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抖腿,道:“打,给本王狠狠地打!”真是一副十足的恶人做派。听到他的自称,郎英蓦地抬头道:“你是王?什么王?你住在皇宫吗?你能见到国主吗?”

      戚容随口喷道:“我是你爷爷!你还指望着见国主陛下呢?陛下日理万机,谁有空理你。”

      郎英扭着脖子,执拗地问道:“为什么没空理我?神仙没空理我,陛下也没空理我,那到底谁有空理我?我究竟该去找谁?国主知道永安那边死了很多人吗?皇城的人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还宁可把钱丢水里也不愿意给我们?”

      戚容嘿嘿冷笑道:“我们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就是丢去打水漂也不干别人屁事,凭什么要分给你们?你穷你有理?”

      这话虽然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此时说,真的不太合适。谢怜正要想个办法封了戚容的嘴,正在此时,一名黑衫少年从殿后匆匆转出,道:“殿下何事召我?”

      谢怜招手道:“慕情你快来。你这些日子收到的祈愿里,可有听到永安旱灾的消息?”

      慕情也是一怔,道:“没有听说。”

      风信百忙之中脱口道:“怎么会没有?那边的难民都逃灾逃到这里来了!”

      他语气太过笃定,弄得慕情脸色有点僵,生硬地道:“我说的是实话,的确没有。你意思莫非是我故意知情不报?那你有没有收到?如果真有永安人祈求去旱,太子殿是单月我当值,双月你当值,总不至于所有旱灾相关的祈福都集聚在单月,你一点儿也不知情。”

      风信一愣,想想的确是这么个理,道:“我没说你是故意的。你想太多。”

      听他们似乎又要起口角,谢怜头痛地比了个“暂停”手势,道:“好了,风信不是这个意思。都立刻打住。”

      二人当即住口不争。恰好戚容终于看手下殴打郎英看腻了,拿了个小袋子把瓜子壳装了,道:“把这盗窃的贼人拖去大牢关了。”众侍从道:“遵命!”几人架起郎英。谢怜道:“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把这人救下,我再好好问他永安的事。”

      慕情缓和了颜色,谨慎地道:“殿下想怎么解决?你不可随意显灵的。”

      飞升之后,谢怜十分不能理解的一个规矩,就是这个。神官说是要济苍生,却偏偏要端着架子,凌驾于众生之上,不可随意显灵,使至他时常束手束脚,十分烦恼。好在谢怜也有不少对策,他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出手一推。前方人等觉察地上影子隐隐晃动,疑惑地转身。下一刻,戚容便惨叫了起来:“太子表哥——”

      谢怜这一把,竟是将自己的神像给推倒了!

      那仗剑执花、温文俊美的黄金像将倾不倾,缓缓向一边歪去。戚容一脸仿佛见到亲娘上吊踢凳子的肝胆俱裂,完全顾不得郎英了,狂奔过去死死抱住那神像大腿,顽强地顶着,撕心裂肺地道:“你们这群废物都在等什么!快帮我扶住他!别让太子表哥倒了!!他不能倒啊!!!”

      他撕心裂肺,谢怜却神色泰然自若地与他擦身而过,迈出了太子殿,风信和慕情简直脸都裂了。半晌,风信才道:“殿下!那可是你的神像!”

      倒像这种事,兆头不好,多多少少会有点忌讳。这样自己推了自己神像一把的神官,可真是闻所未闻,三界奇葩。谢怜道:“一大坨金子而已。不这样他们的注意力才不会被转移。你们去压着那黄金像,别让他们抽出身来,我去会会这个人。”

      风信和慕情虽然无语,却只能听命,站到神像旁边,一人伸了一根手指压着神像。他们只需要使出这点力气,便足够了,数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扶不起来,只能勉强僵持,咬牙切齿地道:“……不愧是真金,斤两真足!”

      而跌坐在外头的郎英见一群人不再理他,盯着那金光璀璨的神像看了好一会儿,兀自从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背着行囊跑出去了。谢怜跟在他身后,等他跑出了好一阵,进了一座郁郁葱葱的树林,四下望望,才在一棵树下坐着休息了。谢怜则躲在树后,随手捏了个诀,化了一个白衣小道的形。

      化了形,他上下看看,确定没有破绽,一甩拂尘,正在想如何出现才不突兀,却见郎英蹲到树旁的一个水洼之边,埋头用双手在地上刨起了坑。

      “……”

      这青年双掌宽大,一掌铲下去,即宽且深,刨起坑来泥土飞扬,仿佛一条精瘦的黑狼狗。谢怜正奇怪他为何忽然挖坑,却见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土,便用手在水洼里舀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见状,谢怜躲不下去了,连忙走了出去,拦下他的手,从袖里乾坤中取了一只水壶,递给他。

      郎英已经含了一口水洼里的水,鼓着腮帮子咽了下去,望着这突然出现的小道士,不奇怪,也不推辞,接过就喝,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都下去了。喝完才道:“多谢。”

      既然已经突兀地出现了,谢怜也不讲究什么自然的开场白了。他尽量把拂尘甩得仙风道骨、值得信赖,道:“这位朋友,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郎英道:“我们从永安城的郎儿湾来,本来是要到皇宫去。现在我改主意了,不去了。”

      谢怜一怔,道:“我们?”

      郎英点了点头,道:“我们。我,和我儿子。”

      谢怜越发糊涂,心里却微微泛起一层寒意。只见郎英把背上行囊解下来,打了开来,道:“我儿子。”

      他背上行囊里裹着的,居然是一个小儿的尸体!!!

      那幼儿身形极小,看来不过两三岁,面色发黄,脸颊下凹,脑门贴着几根稀稀拉拉发黄的细毛,还长着一些痱子。小脸蛋憋成一个奇怪的表情,看起来要哭不哭的,难受极了。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却是张着的,但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谢怜瞳孔骤然缩小,心神大震,说不出话来。难怪他一直感觉这青年有股神气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不似常人。说话、做事,仿佛完全不考虑后果,横冲直撞,不顾头尾。现在看来,这个人,哪还有什么后果还需要考虑的?

      郎英给他看完了儿子,又把孩子裹了回去,仔仔细细掖好了边角。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动作,谢怜心中一阵难受。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的尸体,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郎英背好了行囊,茫然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又渴,又饿,又生病,好像都有一点吧。”

      他挠了挠头,道:“刚背着走出永安的时候,他还会咳嗽几声,在后面爹啊爹啊的喊我。后来慢慢没声了,就咳。再后来咳也不咳了,我以为他睡着了。找到东西吃,想叫他起来的时候,他不起来了。”

      这孩子竟然是死在逃难路上的。

      郎英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照顾小孩子。我老婆要知道儿子死了要骂死我了。”

      沉默一阵,他又道:“我好想我老婆还能骂我。”

      他的神情始终是平淡的,宛如一截枯死的树,黑了的潭,惊不起半点生机和波澜。谢怜喉咙一阵发紧,半晌,小声道:“你……你……埋了吧。”

      郎英点头,道:“嗯。我想挑个好点的地方,这里就不错,有树挡太阳,还有水。埋完了我就回去。多谢你的水。”

      他咳嗽了几声,又弯下腰,继续用手刨坑。谢怜却喃喃道:“不。你不要向我道谢……不要向我道谢,不要。”

      这时,风信和慕情也赶到了,两人见这边一个挖坑一个发呆,都是莫名其妙。谢怜也没心情多说,稀里糊涂重复了几句,好半天才想起来,光给水是不够的,这人还要回去永安,于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晌,终于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你拿走吧。”

      郎英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不足指甲大小的深红色珠子,色泽莹润、光滑流转,瑰丽得惊心动魄。就算不知这是什么,只要看上一眼,也知道这枚小东西一定价值连城。

      这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游时,谢怜所戴的那一对红珊瑚珠耳坠里仅存的一只。慕情对这颗珠子可算是印象深刻,一看就脸色微变。郎英也不推辞,他仿佛什么正常人该有的礼节和顾虑都没了,伸手就接了,道:“多谢。”

      他把那颗珠子悉心地收在腰带里,把背上行囊取下,轻轻放进坑里,道:“爹马上就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他便用手,郑重地把泥土推上,盖住了布包。谢怜捂额,闭上眼。再过一阵,那青年大步里去了,风信诧道:“殿下,他这埋的是什么?他说‘爹’?这是埋了个人?”

      慕情则关心的是别的事,道:“殿下,我方才去查了一下,事情弄清楚了。永安那边本来就不富裕,宫观庙宇修得少,而且那边道观好像有地方规定,不供奉者是不能进宫观里参拜的,所以去到太子殿里的都是富足人家,而受灾的穷人,根本就不会去……”

      谢怜不答,沉声道:“你们,去永安,看看情况。我,去见国师,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二侍不敢大意,齐声应是,立即动身出发。而谢怜转身便朝太苍山方向奔去。

      看样子,永安的灾情,怕是只大不小。可是,就算他听不到祈福的声音,皇宫那边,却不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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