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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1|千灯观长明漫漫夜

      谢怜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人会把酒杯递给他。

      怪他反应太快,不假思索便接了,接了就愣了。然而,再看递酒那人,对方也是愣着的——居然是明仪。

      原来,方才酒杯传到了师青玄手里,师青玄则为了好玩儿,故意递给明仪。而明仪闷头喝酒吃饭,看都不看就随手乱传,传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是无语。与此同时,那雷声也戛然而止,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接了酒杯的是谢怜,众人目光却都往风信和慕情身上凑。不难理解缘故,谢怜已经寂寂无闻八百多年了,八百年前,自然是有不少他美谈佳话的本子,但到如今早就失传了,而且,根本不会有人在今天这个日子特地为他搭台表演。所以如果非要找一出有“仙乐太子”这个人物的戏来看,那么就只有以风信或是慕情为主角的戏了。

      因为,民间戏话在给这两位神官编故事的时候,偶尔会把谢怜拿来用用,一般是让他做个陪衬,跑个龙套,更有甚者为了让戏更精彩,直接把谢怜改成奸角,安排一些诸如欺负慕情孤苦无依或是横刀夺风信所爱之类的段子。要是真在中秋宴里上演了这种戏码,不管故事的主角们开不开心,反正其余做看客的一定开心。谢怜拿着那小玉杯,有神官已经催开了:“太子殿下,来来来,干了吧!”

      催的人多了几个,风信远远地说了声:“太子殿下不能喝酒的。”

      众人都道:“一杯而已嘛!不妨事的。”

      君吾一直一手支额,一语不发,这时微微起身,似要发话。师青玄也在一旁问:“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我帮你出十万功德拉帘子。”

      “……”谢怜怕他真的一冲动十万功德就洒出去了,就算再豪爽也不是这么个豪爽法,而且不管什么戏他都看过,没什么讲究,忙道,“不用不用,一杯应该无碍。”说完,便把这酒一饮而尽了。

      琼酿入喉,滑过之处先凉后热,谢怜有点儿晕,但酝酿片刻便把这晕劲压了下去。小楼四面帘子缓缓拉起,众人转移了目光,准备专心看戏了。

      一看便奇,只见那台上竟是站着两个人。一人白衣,面若敷粉,满身风尘,背一只斗笠,定是谢怜无疑了;另一人红衣,乌发如漆,俊美灵动,顾盼有神,一条长蛇盘在手上,被“谢怜”抢去,那红衣人立即将那蛇劈手夺了甩开,握住“谢怜”的手就不放了。那神态,真真好似他的心也被狠狠戳了一刀子。

      这一出,把等着看好戏的众神官都看懵了,当然,谢怜自己也是懵的。这时,宴席上首的君吾笑道:“这是个什么本子?怎么像从没见过?”

      灵文立刻便叫人去查了,道:“这戏好像叫《半月国奇游记》,是新编的,所以从前没见过,今晚是第一回在人间上演。”

      师青玄对谢怜道:“是上次半月国那批商人里的回去后找人写的吧。省功德了,不用拉帘子。”

      谢怜不置可否。人间能知道半月国之事的,只能是那批商人了,他记起来,商队里有个叫天生的少年的确说过要感谢他还是要供奉他之类的话,莫非这戏就是天生出钱请人写的?可是,他并没告诉天生自己的名字,一个小小少年也未必有能力做到这一步。

      另一边台下,虽然众神官没看到想象中的戏码,但是,眼前这一出戏当然更精彩。毕竟,若是传言属实,那这红衣人扮演的,可就是花城啊!

      血雨探花的戏,人间是有不少的。不过,往往都是什么“红衣鬼火烧三十三神庙烧完了天界屁都不敢放”“血雨探花正手反手一只手吊打文武神”这种令天界人士看了默默流泪的戏码,不知这个本子会写成什么样?反正主角是谢怜,对于这位,大家总有种格格不入之感,并没把他划入天界“自己人”的范围,所以看看也无妨。而且这出戏舞台精致,制作精良,戏中人扮相极好,简直良心大作。于是,少不得心底大呼过瘾,边看边评头论足:

      “真的吗?编的吧,花城哪里会这样跟人说话!”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

      “这戏把花城编成什么样了?醒醒!又不是风月本子,这真敢编啊!”

      毕竟是特地给他写的戏,谢怜也认真地看了。坦诚地说,这戏不错。扮相好,戏也好,只是,他作为被扮演者,有一个小小的意见:两位主角,似乎有些太过亲密了。

      扮演他自己的那位,身手是很不错的,不过,他每每开口喊“三郎”,虽然语气并不如何跌宕起伏缠绵宛转,谢怜却觉得比方才“风师娘娘”喊“水师大人”的“郎君”、“夫君”更令人坐立难安。而且,小动作也似乎太多了点,勾勾手,搂搂肩,抱抱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妥。

      可是,仔细想想,他喊花城,的确是这么喊的,这些动作好像也的确有做过,当时觉得没毛病,现在看,照理说也应该觉得没毛病。再瞧瞧其他神官,虽然嘴上骂着胡说八道,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热火朝天,也只好闭嘴了。看着看着,忽然,师无渡道:“后面那两个小厮是干什么的?”

      听到“小厮”二字,风信和慕情都不易觉察地僵了一下。

      灵文道:“那不是两个小厮。应该是两个中天庭的小武官。当初,曾从南阳殿和玄真殿应征去给太子殿下救急。”

      南阳殿和玄真殿居然会有人给谢怜救急,这真是奇闻一桩,听起来就仿佛裴茗义正辞严地婉拒了向他投怀送抱的绝色美女一般不可思议,众神官齐刷刷望过去。灵文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自愿去的。”

      谢怜笑笑,道:“忘了问,南风和扶摇他们还好吗?怎么今天没见他们出来玩?”

      风信道:“南风……在……”

      慕情淡淡地道:“扶摇在关禁闭。”

      风信立刻道:“南风也在关禁闭。”

      谢怜“哦”了一声,道:“两个都关了?太遗憾了。”

      说话间,那戏精彩落幕了。虽然被一致认为是无知信徒的意|淫,但因为意|淫花城实在很过瘾,竟也博了个满堂喝彩。然而,裴宿就是因为半月关被流放的,大家过足了瘾后,少不得要分点关注给裴茗。师无渡道:“裴将军,你家小裴现在怎样了?”

      裴茗自斟自饮,摇头道:“还能怎样?没把心放在该上心的事上,我是管不了他了。”

      这边,师青玄听不下去了,嘿嘿道:“所以,在裴将军的眼里,该上心的事是什么?你小裴的前途就是前途,人家小姑娘的就不是吗?”

      他语气不好,师无渡目光扫了过来,道:“青玄不准没礼貌!”

      他一斥责,师青玄便讪讪地低了头。见状,裴茗哈哈笑道:“水师兄,你这个弟弟好生厉害,也就你能管管了。他现在惹我倒没什么,万一今后惹到不该惹的人,可不会像我这般看你面子。”

      师无渡展扇,继续教训弟弟,道:“裴将军的话你听见没有?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老是变成这样子在外面走来走去,成何体统。我不管你喜欢什么样子,出门在外必须用本相!”

      虽然师青玄无比热爱女相,十分不服,但还是不敢顶撞他哥。谢怜心想:“风师说他不怕他哥哥,倒也未必全是。”谁知,师无渡最后道:“万一遇到裴将军这样法力高强又居心不良的人怎么办!”

      灵文哈哈嘲笑起来,裴茗险些再喷一口酒水,道:“水师兄!你再这样,我们可就没法说话了。”

      吃了一轮,终于在觥筹交错中迎来了最后的斗灯一节。

      仙京里,所有的烛火、明光全都熄灭了,除却月光,一片黯淡。临湖而宴,挥开湖面的烟云雾气,透过清澈流动的湖水,能看到下方漆黑如深渊的人间。

      斗灯,斗的是中秋当日,一位神官最大、最著名的那座宫观里供奉的祈福长明灯的盏数。一盏祈福长明灯,千金难求,久久不灭。斗灯顺序是由少至多依次排列,轮到某一位神官时,他信徒供奉的灯盏便会从下方飘上天界,照亮漫漫黑夜,绮丽无比。

      神武殿今年是九百六十一盏长明灯,数目近千,史无前例,众神官都觉得明年一定就会打破千数,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如果第一永远是第一,那么第一便失去了意义,所以大家在斗灯这一环节中已经自动剔除了神武殿。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斗灯一开场,排在第一个的居然是雨师。当谢怜看到一盏小小的明灯慢悠悠、歪扭扭地升上天空,再听到“雨师殿,一盏!”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其实喝醉了还没酒醒,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只有一盏。为了确认自己没醉,他问师青玄:“没报错吗?”

      师青玄道:“没。真就一盏。就这一盏,还是雨师大人家里的牛为了撑个场自己供的。”

      自己供自己,这种行为可真是亲切。谢怜想了想,雨师管下雨,所以也是掌农之神,猜测道:“莫非是因为雨师大人信徒多农人,所以才无裕供奉?”

      师青玄却道:“殿下,你对农民有什么误解,很多农民都很有钱的好吗?其实是因为雨师大人说过,有钱供灯,不如种田,所以信徒从来供的都是新鲜瓜果蔬菜。”

      听了这话,谢怜真是羡慕至极,心想:“还有这等美事。”

      然而,师青玄又道:“后来雨师大人又说不要浪费,所以一般供品放两天信徒就拿回去自己吃了。”

      “……”

      前面稀稀拉拉的,都是一些小神官,长明灯从几盏到几十不等,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是,越到后来,每一次升起灯时光芒越盛,大家也越发专注。如果不是专门的神官报幕,一眼就能看出数目,那灯阵密密麻麻一起飞上来根本数不完有多少盏。谢怜什么都不清楚,便什么评价都不发表,专心欣赏明灯照亮漆黑长夜的美景,顺便听一听其他人对于目前斗灯形势的分析。虽然他觉得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好分析的。大约两炷香后,压轴戏终于陆续来临。中秋宴斗灯,开始了最后的十甲拼杀。

      十甲的最后一名,谢怜听到报幕神官高声道:“奇英殿,四百二十一盏!”

      权一真早已离场了,其他神官听到这个数目后的啧啧之声也就不加掩饰了。这位西方武神年纪尚轻,却势头极猛,和他资历相同的神官,有两百盏长明灯已经算很多了,他却是翻了个倍还要多,飞升年限比他略长的郎千秋长明灯却比他略少,可谓了得。但谢怜觉得,果然这少年在上天庭人缘不太好,因为除了他自己和师青玄,几乎没什么为这份了得真心惊叹。

      下一位,地师殿,四百四十四盏。明仪除了多喝了两口汤,并没有任何别的表示,师青玄却是比他还激动,一叠声地道“低了低了”。由于大家对地师大人都不是很熟,章程化地拍了拍手,就当是祝贺了。紧接着就轮到师青玄自己了,风师殿,五百二十三盏。

      一个人受不受欢迎,真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一件事。报出风师殿的长明灯数目后,师青玄还没说话,宴席上的抚掌声便陡然大了起来,四处都是“恭喜恭喜”“实至名归”。师青玄十分得意,起身到处拱手,又对师无渡嚷道:“哥,我今年第八!”

      他像被夫子夸了找爹妈讨赏似的,谢怜看着忍俊不禁,师无渡却斥道:“不过是第八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这话其实是非常狂妄的。整个上天庭,有哪个是等闲之辈?五百盏长明灯,高居第八,在他口里却被说成“不过是”,那排在第八名后面的神官,岂不是连“而已”都不如?他也并非不知此话不妥,但他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不惧。师青玄垮了脸,师无渡摇了摇扇子,又勉为其难地道:“不过,灯比去年多了,下一年必须更多。”

      闻言,师青玄又纵臂长笑起来。整个宴席上,竟然只有明仪一脸漠然地埋头吃饭,不给他喝彩,于是师青玄拍了他两下,要找他讨祝贺。明仪根本不想理他,继续专心猛吃,师青玄大怒,要求他必须给自己鼓掌,谢怜在一旁听得要笑岔气了,不提。

      下一位,灵文殿,五百三十六盏。

      在文神里,灵文算是夺魁了,不过,并没有多少文神捧场,反倒主要是武神们很给面子。谢怜远远向他道了恭喜,这头听到师无渡和裴茗叫他摆宴请客,那头又听到有神官嘀咕,灵文信徒多无非是因为化了男相、灵文看准当今武神势大便一力巴结武神不理睬文神、灵文是上天庭最热衷于请客的神官、灵文据说有时请客还请嫖云云,摇了摇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女神官真不容易。

      接下来,是南阳殿和玄真殿,分别是五百七十二盏,和五百七十三盏。慕情眉目舒展,风信不喜不怒,似乎并不在意。谢怜心中纳闷,怎么会刚好数目这么接近?这也太巧了吧?低声问师青玄方知,原来这两二人因为出身相近,领地相近,实力相近,加上彼此关系不好,两边信徒都憋着一口气要赢,发誓对方宫观里供多少盏灯,他们就一定要多供一盏。不求第一,只求比对方高。竭尽全力豁了出去,每年互有胜负。今年在最后关头,玄真殿终于多挤出了一盏灯,胜过了南阳殿,眼下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正在大肆庆祝呢。听完谢怜忍不住心想:“在外面为多对方一盏灯争得头破血流,这群人都不回家过节的吗?今天可是中秋啊。”

      下一位,明光殿,五百八十盏。

      这个数目,相当可观了。然而,裴茗却并无喜色,因为,比起去年,明光殿今年的长明灯,其实是减少了的。副神裴宿出了事,算是一个打击,今年少了将近一百盏灯,若不是裴茗底子厚,稳住了,只怕少的更多。师无渡和灵文都没对他道恭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至此,谢怜发现,这好几位神官的长明灯盏,数目都很是密集,几十十几的,仿佛拉不开差距。也就是说,大家其实都半斤八两,没有哪一个是真正的绝对胜出。他刚这么想,就听报幕神官道:“水师殿,七百一十八盏!”

      宴席上,一阵骚动,惊叹四起。

      众神官反应过来,便开始争先恐后地道贺。师无渡只是坐着,并不起身,神情也并不如何倨傲,只是一派理所当然。这恐怕是好几百年来,第二名神官和神武殿长明灯之数挨得最近的一次了。谢怜第一次飞升时距今太远,那时候的一盏祈福明灯,比如今的一盏要更为难求,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们对于财富的热爱,是永远不会减少的,不愧为财神!

      师青玄比自己亮了七百盏灯还兴奋,大力拍掌,对谢怜连声道:“我哥!是我哥!”

      谢怜笑道:“知道了,是你哥!”

      整个宴席上,依旧只有明仪一个人在格格不入地卖力吃饭。事实上,谢怜觉得所有人里就他一个把“宴”当成宴在认真对待,为吃饭而来,仿佛多年在鬼市卧底食不果腹今晚要一次吃个够本,想起鬼市街边摊子里卖的那些小吃,谢怜也十分能理解了,忍不住心想,花城平时会不会在鬼市街头悠悠踱步?

      最激动人心的谜底既已揭晓,今夜,众位神官都看饱了戏,说够了话,心满意足,便也陆续准备起身离席了。谁知,师无渡忽然眉头一皱,扇子一收,道:“慢着。”

      别人说慢着,大概没这么强的震慑力。但师无渡此人,真真如他的外号“水横天”,仿佛天生发号施令惯了,一开口便让人不由自主听从,大家又都坐了回去,问道:“十甲已出,水师大人还有何事?”

      谢怜心想:“难不成也要散功德了?”

      师无渡摇扇道:“十甲已出?”

      众人都不知他反问此句是何意,师青玄却惊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十甲没出!——算上神武殿,刚才报出来的,也只有九个而已!”

      众位神官一下子惊了,纷纷道:“只出来了九个?”

      “真的,我数了,真的只有九个!”

      “水师大人前面居然还有一个人???”

      “什么?还能有谁啊?我没印象了啊?”

      正在此时,黑夜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亮如白昼的光芒。

      那光是灯。

      如千万游鱼过江海,无数盏明灯缓缓升上来。

      它们在黑夜之中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如浮空的灵魂和瑰丽的梦,壮美至极,照亮了漆黑的人间。此般奇景,无可言喻,唯余凝固的呼吸和断层的言语。

      谢怜怔怔望着那漫天的明灯,仿佛窒息,什么都听不见了,恍神了好一阵。过了这一阵,他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宴席之上,所有神官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原来,那报幕神官哆嗦着手,指向了他。

      谢怜懵然,道:“……怎么了?”

      无人应答,谢怜又指了指自己,道:“……我?”

      一旁的师青玄拍了一下他的肩,道:“……对。你。”

      “……”

      谢怜还是懵然,道:“我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那报幕神官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终于再次开口。

      于是,在场百位神官都听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颤抖声音。

      “千灯观,太子殿,三……三……

      “三千盏!”

  • 93|怀鬼胎平地再起波

      不到两日后,谢怜便迎来了一个巨大的危机。

      观里没东西吃了。

      他一个人,一天几个馒头配一碟咸菜,地里摘点黄瓜啃啃,就可以完美解决,菩荠村村民们的供品供给生活绰绰有余。而现在,观里多了三张嘴。两个活人加一只活鬼,迅速吃空了他的存粮。

      两个小孩儿倒也罢了,戚容一只死鬼,附在个大男人身上不肯出来,一边破口大骂谢怜不把他当人看喂他吃的都是些什么狗玩意儿,一边还比谁吃的都要多,让谢怜实在很想塞他一嘴锅底。

      彻底挤不开锅后,谢怜决定带两个小朋友去集市晃晃,看看能不能收到点东西,再带他们吃顿好的。

      如果说,平时的谢怜运气不大好,那么今天的谢怜,就是运气特别不好。走了一圈,竟然什么破烂都没收到,最后,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口,做出了一个决定:重新操起老本行。

      于是,他把两个小孩儿安顿在一旁,往街头一站,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里!今日在下初到宝地,囊中羞涩,献丑几手,还望大家捧场,送个口粮,凑个路费……”

      谢怜两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开口清越,中气十足,街上闲人纷纷围了过来,道:“会什么,来看看?”

      谢怜欣然道:“转盘子看吗?”

      众人摆手:“没点难度,小把戏罢了!还会点什么?”

      谢怜又道:“胸口碎大石看吗?”

      众人也道:“太老了太老了!还会点什么?”

      谢怜方知,原来连街头卖艺杂耍也是要与时俱进的,当年他的拿手绝活已成了明日黄花,无人再懂得欣赏。眼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就要散了,迫不得已,使出了杀手锏,他从袖中取出一摞自己亲手扎的护身符,道:“看卖艺送护身灵符,手工制作,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听说白送东西,散开的人群又刷的一下聚回来了:“什么样的护身灵符?哪间道观开光的?神武大帝的么?”

      “有保财运的吗?给我财神的护身符谢谢!”

      “我想要巨阳真君的,麻烦给我留个!”

      谢怜道:“没有。没有。送的是仙乐太子的,菩荠观开过光的,保证灵验。”当然灵验了。别的神官每日起码有几千人祈福,耳边都是嗡嗡嗡嗡的,稍微多点儿就下派给手下的小神官了。而他每日最多最多几个人祈福,你说谁被听到的机会比较大?

      众人都嗤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谢怜又道:“没听过没关系,菩荠观就在七里外菩荠村,欢迎参观,参观不必备香火……”而不等他说完,人群已经轰的一下散了。一个个都走了不远便把方才抢的护身符随手丢掉,谢怜又跟上去一一捡起来拍干净,神色自如地收回袖子里,捡着捡着,一双布鞋停留在他面前。

      谢怜抬起头,只见郎萤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绷带间露出,定定望着他。

      谢怜温声道:“怎么了?你到那边去跟谷子一起坐着吧,等我一会儿就好了。”

      郎萤默然。正在此时,大街那头一座大宅子突然大门两开,一人被扔了出来,随即传出一声暴喝:“庸医!”

      街上行人赶忙围过去看热闹,噼里啪啦几十只脚踩过,那些没来得及捡起的护身符瞬间被踩得又瘪又脏又烂,谢怜瞠目不语,不捡了,让郎萤回去看好谷子,也跟着去看到底怎么回事。只见那座宅子门前一名富商模样的男子正和一名大夫模样的老伯理论不休。那富商怒道:“昨天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是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吗?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我夫人没摔也没吃坏,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大夫则喊冤道:“昨天我来看您夫人,她确实是好好的!我看这事您应该找道士,不应该找大夫啊!”

      那富商勃然大怒,叉腰指他道:“我儿子还没掉呢,你这庸医干什么咒他!当心我告得你倾家荡产!”

      大夫抱起自己的医箱道:“你告我也没用,这脉象我是真看不懂啊!我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

      众人都起哄:“换个大夫吧!”“还是找道士来看看吧!”

      谢怜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在人群中举手道:“请看这里。道士在这里,我就是道士。”

      众人齐刷刷转头,奇怪道:“你不是个卖艺杂耍的吗???”

      谢怜礼貌地道:“那只是副业。谢谢。”说完走上前去,道,“能带我看看尊夫人吗?”

      宅子里传来阵阵尖叫,显是一群妇人都慌了神,那富商新叫的大夫一时半会儿赶不来,病急乱投医,居然真的抓着他就往屋里跑,谢怜顺手把那大夫也抓了进去。几人进到里屋,满地是血,花帐子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痛的死去活来脸色惨白,几乎要抱着肚子打滚,幸好是被几个老妇和使女按住了。而谢怜一迈进门,背上便是一阵汗毛倒竖:

      这屋子里阴气极重,而那阴气,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

      那妇人的肚子!

      谢怜立即拦住身后人,喝道:“别动!她肚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那富商惊恐道:“我夫人是不是要生了?!”

      大夫和那几个老妇都听不下去了,道:“这才五个月,怎么可能就生了!”

      那富商怒斥大夫:“不是要生了那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庸医!连脉象也看不懂!”

      眼看那妇人快要昏过去,谢怜道:“都住口!”翻手便祭出了芳心剑。见他突然取出一把几尺长、黑漆漆的凶器,几人都吓了一大跳,道:“你想干什么?!”随即便看到谢怜放了手,而那剑居然悬空漂浮了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芳心悬在上方,剑尖朝下,直指那妇人隆起的肚子。这剑杀气极重,众人看到那妇人的肚子忽然动了起来,一团肉隆起,时而挪到左腹,时而挪到右腹。挪来挪去,最后,那妇人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口中突然喷出一道黑烟!

      芳心等待多时,一剑斩散那黑烟。那妇人惨叫一声:“我的儿子!”当场昏死过去。

      谢怜这才召回了剑,重新插|回背上,对那大夫道:“可以了。”

      大夫目瞪口呆,谢怜招了好几次手,他才又迟疑着凑上前去。那富商面露喜色:“我儿子保住了吗?”

      谁知,那大夫把了一会儿脉,却战战兢兢地道:“没了……”

      那富商愣了,半晌,大吼道:“没了?这怎么就流了?!”

      谢怜却转过身,道:“您夫人这胎不是流了,是没了,没了您懂吗?”

      那富商道:“没了跟流了不是一回事吗?”

      谢怜道:“略有不同。流了只是流了。‘没了’则是指这个意思:您夫人肚子里,原本是有个孩子的,但是现在,这孩子不见了。”

      果然,这女子的腹部,方才还是隆起的,而现在,分明没有任何外伤,却已经明显瘪了下去,而且瘪得极不自然。那富商道:“……我儿子不是刚才还在她肚子里的吗?!”

      谢怜道:“刚才在里面的,并不是您的孩子。撑起了您夫人肚子的,只是那一团黑烟!”

      ·

      大夫确定那妇人只是晕过去,并无生命危险后,他们出了屋子。富商道:“道长怎么称呼?您是打哪个观来的?供奉的是哪位真君?”

      谢怜道了声“免贵姓谢”,原想接着说“菩荠观”,话到嘴边,不知怎地改了,道:“千灯观。”

      那三字出口之后,脸莫名有点儿发烧。那富商“哦”道:“没听过。很远吧?”

      谢怜也不知道远不远,小声道:“嗯……”

      几句寒暄完了,富商才迫不及待地惊恐道:“道长!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我夫人肚子里一直怀的……就是那个东西吗?一团黑气?!”

      转移了话题,谢怜也正了神色,道:“未定是一直。您不是说,昨天请大夫来看的时候,您夫人还好好的吗?那时候脉象应该还平稳,今天就乱了,恐怕,胎儿就是昨天晚上出的事。您不妨想想,昨天晚上,您夫人有没有做什么事?或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富商道:“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夫人都没出门啊!自从她在巨|阳殿烧香求得了这个孩子之后,就在家里专门设了一个巨|阳真君的神龛,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诵经烧香,虔诚得不得了!”

      “……”谢怜心想若是给风信知道有人这样供他,那才是不得了。想了想,又道,“那,有没有做什么怪梦?”

      那富商一悚,道:“有!”

      谢怜来了精神,只听这富商道:“道长你真是料事如神!我夫人昨晚真的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小孩儿跟她玩,喊她叫娘。梦到半夜感觉有东西在踢她肚子就醒了,还喜滋滋地跟我说说不定是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及待要跟爹娘见面,所以先来打个招呼。我当时还哄她来着!”

      瞬间,谢怜便断定了,道:“就是这个小孩有问题!”

      顿了顿,又问:“这小孩大约几岁?长什么样?您夫人有说过吗?”

      富商惊出一身冷汗,道:“她怕是记不起来了,当时跟我讲就说不准到底几岁,只隐约觉得应该很小,还要她抱,抱在手上挺轻的。”

      沉吟片刻,谢怜道:“我再问您一些话,您可要如实回答,否则这事就查不清了。第一,您府上可有姬妾争宠之事?第二,您这位夫人以前,可打过孩子?”

      问是否有姬妾争宠,是看是否有可能是争风吃醋闹出来的诅咒,常年囿于深宅后院的女子一旦嫉妒起来,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问是否打过孩子,则是因为如果曾因为不正当理由打掉孩子,可能会有怨念残留在生母的体内,不让新的孩子好过。

      在谢怜的反复确认下,这富商老实交代了,竟然全中。他府上非但有好几房姬妾,整日里叽叽歪歪,外面还养了外室,时刻巴望着给抬进来。随后,这位夫人身边的小鬟也交代了,她主人原先是妾,曾怀过一胎,听信一些江湖郎中的偏方断定那胎是女儿,但她想生儿子扶正,所以喝药将那孩子落掉了。谢怜听完,头都大了。那富商惴惴不安道:“道长,会不会是那没生出来的女娃的报复啊?”

      谢怜道:“这个是有可能的,不过不是全部可能。毕竟您夫人也说不清她梦里那孩子究竟几岁,是男是女。”

      那富商道:“那……那道长,既然这团黑气是昨天晚上才跑到我妇人肚子里来的,那……我自己的儿子又到哪里去了?”

  • 92|千灯观长明漫漫夜 2

      三千盏!

      半晌沉默,陡然,四起轩然大波。

      哪怕是首席之位稳如泰山的神武殿,也从来没在中秋宴上一夜摘得三千明灯。甚至从来都没有谁想过这个数字。哪怕是一千,也还勉强好说了,三千,这才是真正的史无前例,比前几甲神官加起来还要多!

      可想而知,此刻,众位神官心中有多不可置信,当即便有神官脱口而出:“弄错了吧!”

      “数错了吧……”

      可是,且不说报幕神官数了这么多年的中秋宴斗灯,会不会恰好在今天出错,光是看一眼那组成了庞大光幕的灯流,即便是退一万步,真当是数目有误,那错误也只可能是数少了,不可能是数多了。于是,又有神官道:“会不会那灯并不是真的祈福长明灯?也许只是普通的灯?”

      这话其实就等于“造假了吧?”,也有几人附和。师青玄却道:“怎么会是普通的灯?普通的灯和祈福长明灯规格完全不同,根本飘不上天来,怎么会不是真的?”

      如果这句是谢怜辩的,众人大概还会继续质疑,但既然是师青玄说的,而且师无渡也在这里,旁人就不好说什么了。路被堵死,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诸位,这个千灯观在哪里?什么时候建的?是谁建的?有哪位仙僚知道吗?”

      报幕神官道:“不知……但是那些灯上,写着的就是‘千灯观’升上来的。”

      “可我根本就没听过什么千灯观啊?!”

      “对啊,我也从来没听过!”

      谢怜总算是从一片震惊的空白中抽离出来了,听到这几句,诚恳地道:“诸位,实不相瞒,岂止你们没听过,我也没听过。”

      总不可能这也是天生建的吧?

      所有神官今晚都被这雷炸得晕头转向,根本不敢置信,七嘴八舌。谢怜真想说:“不过一个游戏罢了,大家何必太较真呢。”然而,首先,很多人心里并没把“游戏”当游戏,其次,他是这“游戏”的第一名,由他来说这话,不是欠揍吗?其他神官也不好说,因为其他神官名次都在他之后,说了仿佛在给自己开脱没拿第一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很尴尬。这时,裴茗笑道:“我就说血雨探花带走太子殿下非是为了找他麻烦,之前诸位还不信,现在可信了?”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猛然醒悟。

      如果是花城,那么,他摆摆手就升了三千盏祈福长明灯,也不是不可能!

      谢怜和花城到底有没有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可谓是扑朔迷离。此前,众人都觉不怀好意说更可信。因为没理由对天界一向极不友好对花城突然就对谢怜另眼相看了。但是,依花城那种无法无天的做派,同样也没理由突然就对某人虚与委蛇起来。今日中秋宴过后,这不怀好意说,恐怕就有点站不住脚了。毕竟,三千盏祈福长明灯!即便是执掌财运的水师,也不是说拿出手就拿得出手的。纷纷乱乱中,忽然,从宴席上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抚掌之声。

      众神官循声望去,只见君吾一边抚掌,一边对谢怜笑道:“仙乐,恭喜。”

      谢怜心知君吾有意解围,心中感激,对他俯首。君吾又叹道:“你总是能创造奇迹。”

      见此往来,宴席上渐渐安静下来。迟疑片刻,终是在君吾的带领下,参差不齐地拍起了手,道起了贺。

      至此,纵使再震惊,诸天神仙们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位太子殿下身上,历来都是奇迹倍出。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中秋宴散了,一直轰隆轰隆的雷师也收了工。捧场最卖力的当然是师青玄,不管是谁的名次出来了,他都是第一个拍手捧场的。裴茗除外。谢怜原先还在想他横插一杠子,水师从屈居第二变成了屈居第三,会不会不悦,但看师无渡,却似乎并无不快,裴茗和灵文都对他道了贺,接下来三人就商量着到谁家小山上的温泉去推拿了。师青玄听了道:“哥,你们又出去玩儿了?”

      师无渡收了扇子,道:“嗯。”

      灵文抱着手臂笑道:“风师大人要不要也过来玩儿?”

      师青玄道:“我不去。我约了人的。”

      师无渡皱眉道:“你可别约些乱七八糟的人。”

      灵文道:“再乱七八糟,有裴将军乱七八糟吗?”

      裴茗警告道:“杰卿,住口了。”

      谢怜等他们兄弟二人说了几句,便和师青玄一齐准备离席了。路上遇到慕情,他也不知到底有没在看谢怜,眉头不那么舒展了。风信却与他相反,起身离席时对谢怜道:“恭喜。”谢怜也对他一点头,道:“多谢。”

      郎萤被安置在仙京的风师仙府上。那孩子眼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只是依旧怕生,谢怜领了他下去,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谢怜先到镇上买了点新鲜果子给他吃,没直接回菩荠村,而是先到一座小树林去看了一下。

      果然,那小树林里现在热闹得很,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人被一条白绫倒挂在树上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一个小孩蹲在下面给他驱蚊子。谢怜让郎萤站在外面,自己慢悠悠走过去,那年轻男人见了他,大怒道:“谢怜你这狗玩意儿,还不他妈的赶紧把我放下来!死了死了,我要死了!”

      谢怜却温声道:“你一定很多年没被蚊子叮过了,重新感受一下活着是什么滋味不好吗?”

      此人正是戚容。谢怜料定到他不会安分,肯定要唆使谷子帮他割断若邪,所以早便叮嘱了若邪,要是他逃跑,就把他拖到这树林里爽一把。戚容仗着用的是别人的肉身,谢怜不能频繁殴打他,但让他受点小小的皮肉之苦还是可以的。谢怜在这一带砍过柴、拾过荒,饱受蚊虫叮咬之苦,眼下,戚容果然也被一堆蚊子叮得满身是包,生不如死,骂道:“你的雪莲之心呢!这时候怎么不做黏黏糊糊的好人了!”

      谷子抱着谢怜的腿,哇哇哭道:“大哥,放我爹下来吧!他被挂了好久了!”

      谢怜摸摸他的头,戚容当即“哎哟”“扑通”两声,掉在了地上。

      要回菩荠村,就要经过那座枫林。谢怜手里提着个光膀子骂骂咧咧的年轻汉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孩,一个哭哭啼啼,一个闷头不语,心想,这一行人可真是诡异至极。上了坡,他对身后二小道:“小心脚下。这里容易摔跤。”

      是真话。谢怜有时候从镇上收破烂回来得晚了,黑夜里走这条路,不知是不是他体制原因,摔过不知道多少回。戚容听了立即叫道:“老天啊!求求你快让这个人赶紧摔死在这里吧!”

      谢怜听了只觉得好笑:“你一只鬼,求什么老天?”

      这时,他忽觉天边隐隐有暖光透出,地上黑漆漆的路似乎也被那光照的清楚了些,明朗了些。抬头望去,发现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天边真的有光。

      是那三千盏长明灯的光。

      浮灯在夜空中流动,浩浩荡荡,连星月的光辉都被它们盖了过去。谢怜怔怔看着,半晌,小声叹道:“……谢谢。”

      戚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呵呵道:“你谢个屁?人家自己点着玩儿罢了,又不是专门给你点的,少自作多情了。”

      谢怜莞尔不语,也不反驳,只道:“美丽的东西存在于世上,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感谢了。”

      他心有好风景,再不怕旁人煞风景。借这天边明灯的光芒,一路前行。

  • 95|方寸乱莫道芳心乱

      猝然间,谢怜双眼大睁。

      他这辈子还从没给谁这样对待过。一来没谁敢,二来没谁能。可是,这人身如鬼魅,出现得太快,他完全没来得及防备,就落到这么个境地了,一时手忙脚乱,猛地要推开对方,却呛了几大口水,“咕噜咕噜”水晶珠子般的水泡一串一串从他口中冒出。这在水下可是大忌。于是,对方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二人身体贴得更近,谢怜那只乱推的手被牢牢压折在自己胸前,动弹不得,双唇也被牢牢封住,吻得更深,一阵柔和冰冷的气流缓缓渡过来。茫然无措、逆来顺受中,谢怜看清了这人的眉眼。是花城。

      发现是花城的一刹那,他便停止了挣扎,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许多杂乱无章的零碎念头,比如:原来是花城,难怪这么冰冷。鬼是不用呼吸的,居然也可以渡气给他。可是鬼难道不会沉下水去吗?

      正在此时,花城忽然睁开了眼。

      与那只近在咫尺的黑眼睛对视的瞬间,谢怜又僵硬了,一下子挣扎起来,扑腾扑腾,像一只笨拙到不幸溺水的鸭子。这点扑腾却被花城轻而易举化解,他搂着谢怜的腰,迅速向上浮去。不久之后,二人猛地破水而出!

      水底是冰冷的,空气也是森冷的,然而,此刻的谢怜,浑身都是滚烫的。一浮出水面,他就想别开头,但那虎视眈眈的黑烟依旧笼罩在水面上,一见有人出来,立即锁了过去。谢怜刚扭过一点头,又被花城一手扣着后脑扳了回去,四唇还没分离片刻,这便又紧紧相贴。谢怜被吻得唇瓣又痛又麻,几乎要失去知觉,若是别人,他早一剑捅过去了,可偏偏这人是花城,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被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这时,越过花城的脸,他看到二人身边,万千银蝶破水而出!

      带着一阵尖锐的呼啸,那蝶雨如密集的钢弹一般从水面下射出,蝶翼反射着冷冷的刀锋般的光芒,瞬间削得那童灵尖叫连连,黑烟溃散,四下逃窜。然而,蝶阵铺天盖地,将它锁在中央,横冲直撞也冲不破。而花城眼睛都没抬一下,搂着谢怜再次潜入水中,过了一阵,二人唇瓣终于分开了。

      一分开,谢怜又吐出了一大串泡泡,而花城则腾出一只手,丢出了一枚骰子。那骰子在水中居然也能转得飞快,旋出一道激烈的水流,最后定住。须臾,二人再次浮出水面。

      这一次,不远处就是岸,花城才带着谢怜游了过去。这岸也不知是哪里的岸,有灯火和人声,似近似远。身后水面,蝶阵挟着那一团黑烟冲天而起,朝那灯火隐隐处飞去,只留下那童灵一路凄厉的长呼:“娘——!!!……”

      两人上了岸,重重坐在地上,这般面对面,谢怜这才看清了对面花城的模样。

      其实,他们两人也不过才几天没见罢了,谢怜却觉得,他们仿佛有许久都没见面了。每次见面,花城都有不一样的好看,这次的他,似乎比上次又大了一两岁。他面容原本就俊美,出水更炫目。发丝极黑,肤色极白,面颊右侧一缕极细的发结成小辫,一道红线精心编结入理。这是谢怜第一次发现,他额心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衬得脸庞更精致好看。而那被黑色罩住的一只眼带来几丝杀气,冲淡了这份精致,使他的好看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

      花城蹙着眉,仿佛在隐忍,轻喘了几下,一开口,声音明显比以往要低沉,道:“殿下,我……”

      从发梢到身体,谢怜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他嘴唇红肿,两眼发空,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我……我……”

      “我”了不知多少个,他才突然迸出莫名其妙的一句:“我有点饿。”

      闻言,花城一怔。

      谢怜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稀里糊涂道:“不是。我……我……我有点困……”

      他翻了个身,背对花城,双手和膝盖落地,慢慢摸索,仿佛在找东西。花城在他身后道:“你在找什么?”

      谢怜只是下意识不敢看他,语无伦次地道:“我在找东西。我在找我的斗笠。我的斗笠呢?”

      若是换个人来看,见了此情此景,必定要一声惨叫:“完了,傻了!”其实,只是谢怜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受的刺激太大,有点失去控制罢了。谢怜手膝并用,背对着花城在地上走了几步,喃喃道:“……我,我找不到。我要走了。我要回家吃饭……我要收破烂了……”

      “……”

      花城道:“对不起。”

      觉察背后传来的他的声音靠近了,谢怜一下子跳起来,喊道:“我要走了!”

      他这声喊得跟喊救命似的。花城道:“不行!”

      谢怜急急忙忙要跑,没跑几步,却是脚底一歪,再次摔回地上。回头一看,一路地上竟全都是血,那根扎在他足底的针,已经完全刺进去了。花城一把捉住他脚踝,声调都变了,道:“你怎么了?”

      谢怜连忙把脚往回抽,道:“没事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痛,没关系!”

      花城微怒道:“你怎么可能不痛!”说着手下动起,竟是要除了他的靴子,吓得谢怜直往前爬,边爬边喊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了!”

      他往前爬,花城便拉住他不让他爬。这里乱七八糟,终于惊动了岸上其他人,一阵敲锣打鼓鬼哭狼嚎,一大群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歪瓜裂枣纷纷围了过来,怪叫道:“大胆!什么人!不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想再死一次?我……我的妈呀,这不是城主吗?!”

      群鬼立即齐刷刷高声道:“城主您老人家好!”

      谢怜心中惨叫一声,恨不能双手掩面。这里竟然是鬼市!

      群鬼中有不少都是他上次匆匆扫过一眼的,谢怜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猪头。他们两个人湿淋淋的,被无数人人鬼鬼围观,花城还抓着他一只脚腕不松手,这极富冲击力的一幕终于让他略略清醒了些。谁知,群鬼看清了其中一人是花城后,更兴奋了,嚷嚷道:“城主!您是不是想强|奸!要不要帮忙!我们帮您按住!”

      花城道:“滚!”

      群鬼便忙不迭滚了。但即便他们是远远围观,不敢近看,谢怜也想一晕了事,因为花城已站起了身,弯腰轻轻一抄,便把他抱了起来,步履沉着地朝岸边走去。

      谢怜身上还穿着女子的衣物,只能说幸好那枕头已经不在肚子里了,不然这画面当真还能再可怕一些。不过,这可怕也终于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在花城臂弯中挣了几下,没挣开,轻咳一声,道:“……三郎,对不住。我刚刚有些失态,让你见笑了。”

      刚才那一瞬发生的事,对他实在打击太大了。姑且说是“打击”吧,毕竟是头一回。可是,也并不只是因为是头一回。过往数百年里,也不是没有艳丽女鬼赤|身|裸|体诱惑过他,但谢怜从来不曾如此丢人现眼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能认为,一定是因为国师只教了他怎么防女人,却没教他怎么防男人,他没有经验,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回想方才一连串反应,谢怜微微汗颜,觉得有些过激了,心想三郎本也是好意,他却吓成这幅德性,对帮忙的人而言,可真是不太有礼貌了。却听花城道:“没有的事,是我乱来了。冒犯了哥哥,三郎当赔礼道歉才是。”

      见他没介怀,谢怜暗暗松了口气,道:“当时形势紧迫,你也只是帮忙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了。”他还记着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道,“三郎,你怎么又突然出现了?那童灵呢?”

      花城却语气不容质疑地道:“先治伤。”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座华楼面前,谢怜抬头一望,这楼上竟是写着“极乐坊”三个字。

      他大是惊异,那烧了的极乐坊难道这么快就修好了?而且还修得和原来并无二异。但又心虚,不好意思问。花城抱着他进去,上了那墨玉榻。谢怜坐在榻上,他则半跪在塌下,托着谢怜受伤的那只脚,查看底下那个被血染红的小洞。

      这姿势让谢怜甚为不安,道:“使不得!”也要下来,花城却把他按了回去,手又稳又快地把他的靴子和袜子都脱了。

      这一足,刚好是谢怜锁着咒枷的那一只,深黑色的一道圈锁在白净的脚腕上,对比极为强烈。花城的目光在那弧度柔和的踝骨上只停留了片刻,手心便贴住了谢怜受伤之处,道:“可能有点疼,哥哥别忍,疼了就叫出来。”

  • 94|怀鬼胎平地再起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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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乐古国,地大物博,民风和乐。国有四宝:美人如云,彩乐华章,黄金珠宝。以及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说呢,是一位奇男子。

      王与后将他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常骄傲道:“我儿将来必为明君,万世流芳。”

      然而,对于俗世的王权富贵,太子完全没有兴趣。

      他有兴趣的,用他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讲,就是——

      “我要拯救苍生!”

      ·

      太子少时一心修行,修行途中,有两个广为流传的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他十七岁时。

      那一年,仙乐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上元祭天游。

      虽然这一项传统神事已荒废了数百年,但依然可以从残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遥想那是怎样一桩普天同庆的盛事。

      上元佳节,神武大街。

      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王公贵族在高楼上谈笑;皇家武士雄风飒飒披甲开道;少女们翩翩起舞,雪白的手洒下漫天花雨,不知人与花孰更娇美;金车中传出悠扬的乐声,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飘荡。仪仗队的最后,十六匹金辔白马并行拉动着一座华台。

      在这高高的华台之上的,便是万众瞩目的悦神武者了。

      祭天游中,悦神武者将戴一张黄金面具,身着华服,手持宝剑,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

      一旦被选中为悦神武者,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因此,挑选标准极为严格。这一年被选中的,就是太子殿下。举国上下都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一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悦神武。

      可是,那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在仪仗队绕城的第三圈时,经过了一面十几丈高的城墙。

      当时,华台上的武神正要将妖魔一剑击杀。

      这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大街两侧沸腾了,城墙上方也汹涌了,人们争先恐后探头,挣扎着,推搡着。

      这时,一名小儿从城楼上掉了下来。

      尖叫连天。正当人们以为这名小儿即将血溅神武大街时,太子微微扬首,纵身一跃,接住了他。

      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飞鸟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着那名小儿安然落地。黄金面具坠落,露出了面具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下一刻,万众欢呼。

      百姓们是兴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场的国师们就头疼了。

      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不祥啊,太不祥了!

      华台绕皇城游|行的每一圈,都象征着为国家祈求了一年的国泰民安,如今中断了,那不是要招来灾祸吗!

      国师们愁得发如雨下,思前想后,请来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个月以示悔过?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这么说的:“救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上天又怎么会因为我做了对的事情而降罪于我?”

      呃……万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么上天就错了,对的为什么要向错的道歉?”

      国师们无言以对。

      这位太子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没遇到过他做不到的事,也从未遇到过不爱他的人。他是人间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虽然国师们心里很痛苦:“你懂个屁!”

      但不好多说,也不敢多说。反正殿下也不会听的。

      ·

      第二个故事,也发生在太子十七岁这年。

      传说,黄河之南有一座桥叫做一念桥,有一名鬼魂在这座桥上徘徊多年。

      这只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血与火的足迹。每隔数年,它会在夜里忽然现身,游荡在桥头,拦住行人问三个问题:“此间何地?”“此身何人?”“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对,就会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谁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数年下来,这只鬼魂已经吞噬了无数行人。

      太子云游途中听说此事,找到了一念桥,夜夜守在桥头,终于,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现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阴森可怖。它开口问了太子第一个问题,太子笑着回答:“此间人间。”

      鬼魂却道:“此间无间。”

      开门大吉,第一个问题就答错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个问题都是要答错的,何必等你问完?于是便亮了兵器,开打了。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艺高强,那鬼魂更是悍勇骇人。一人一鬼在桥上斗得是几乎日月翻转,最后,鬼魂终于败下阵来。

      鬼魂消失之后,太子在桥头种下了一颗花树。这时,一名道人路过,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黄土,为它送行,问:“这是做什么?”

      太子就说了著名的八个字:“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道人听了,微微一笑,化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将,踏祥云,挽长风,乘天光而去。太子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亲身下凡来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诸天仙神们在他上元祭天游那一跃时便留意到了这名十分出色的悦神武者。这次一念桥头一见后,有仙家问帝君:“您看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个字:“此子将来,不可限量。”

      当晚,皇宫上方天生异象,风雨大作。

      在电闪雷鸣之中,太子殿下飞升了。

      ·

      但凡有人飞升,天界都会震一震。这位太子殿下一飞升,直接让整个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难太难。

      要天赋、要修炼、要机缘。一尊神的诞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时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骄子并不是没有;穷尽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来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来了天劫,过不了这一关也要死了,不死也废了;如恒河沙数般的,却是终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这位太子殿下,无疑是上天的宠儿。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他想飞升成神,就当真就在十七岁那年飞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与后思念爱子,下令为他在各地大力兴修宫观庙宇,开窟立像,万民朝奉。信徒越多宫观越多,寿元越长法力越强。于是,仙乐宫太子殿在短短几年之内风光无两,鼎盛一时,达到了巅峰。

      ——直到三年之后,仙乐大乱。

      ·

      大乱的起因是国主暴|政,叛军起|义。可是,虽然人间已战火四起,天界的神官们,也是不能随意插手的。除非是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试想,人间处处是纷争,人人均觉自己有理,要是谁都上去插一脚,今天你帮你故国撑腰,明天他帮他后裔报仇,岂非动不动就要神仙打架、日月无光?像太子殿下这种情况,就更必须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对帝君道:“我要拯救苍生。”

      帝君坐拥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这几个字挂嘴上,听到他这么说,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没办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于是,他便义无反顾地下凡了。

      仙乐人民自然是举国欢庆。然而,古往今来的民间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们阐述了一个真理:神仙私自下人间,绝对没有好结果。

      于是,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疯狂。

      也不是说太子殿下没努力,可他还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战况越是一塌糊涂,仙乐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最后,一场瘟疫席卷了整座皇城,叛军打入王宫,战乱结束。

      如果说仙乐本来还在苟延残喘,那么太子殿下就直接让它断了气。

      ·

      灭国后,人们终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奉为天神的太子,根本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完美强大。

      说难听点,可不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么?!

      失去家园和家人的痛苦无处宣泄,满身伤痛的百姓愤怒地涌|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烧毁了神殿。

      八千宫观,烧了七天七夜,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一位守护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来灾祸的瘟神诞生了。

      人们说你是神你就是神,说你是屎你就是屎,说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本来如此。

      ·

      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惩罚:贬谪。

      封禁法力,打落人间。

      他从小就在万千娇宠中长大,从未受过人间疾苦。而这个惩罚,让他从云端坠落到了烂泥地。在这摊烂泥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饥饿、贫穷、肮脏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从没想过会由他去做的事:偷窃、打劫、破口大骂、自暴自弃。颜面尽失,自尊全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连最忠心的侍从都没法接受他这种变化,选择了离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八个字,在仙乐各种石碑牌匾上刻得到处都是,若不是在战乱后几乎都被烧光了,让太子殿下再看见,估计他第一个冲上去砸了。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亲身证明了,当他自己身处无间时,也并不能心在桃源。

      ·

      他登天快,坠地更快。神武道惊鸿一瞥,一念桥逢魔遇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嘘一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过了许多年,某日,天空一声巨响。这位太子殿下,第二次飞升了。

      古往今来,被贬谪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堕入鬼界,根本没有几位被打下去后还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飞升,当之无愧,轰轰烈烈。

      更轰轰烈烈的是,他飞升之后,一路冲进天界,拳打脚踢,大杀四方。于是,他只飞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说是史上最迅猛也最短暂的飞升了。

      如果说那第一次飞升,是一桩美谈,这第二次飞升,就是一场闹剧。

      ·

      两回下来,天界对这位太子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情。嫌弃之余,还有几分警惕。毕竟被贬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贬两次,岂不是要心魔大起报复苍生?

      谁知,这次被贬之后,他倒是没入魔,也挺老实地在适应贬谪生活。什么问题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未免也太认真了。

      有时,他街头卖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连胸口碎大石都不在话下,虽然早听说这位太子殿下能歌善舞、多才多艺,但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见识到的,真是令人心情复杂。有时,他则勤勤恳恳地收破烂。

      诸天仙神震惊了。

      事已至此,匪夷所思。以至于如今要是对谁说“你生个儿子是仙乐太子”,那可比骂对方断子绝孙要恶毒得多了。

  • 96|方寸乱莫道芳心乱 2

      谢怜道:“我……”

      话音未落,他只觉花城微一用力,一阵激痛倏地爬上,忍不住一缩。

      虽然花城的动作已经极为克制,这点痛对他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但不知为何,在花城面前,他似乎有点藏不住痛。也许是因为花城先和他说了一句,让他太想刻意憋住了,反而没成功。觉察到谢怜的退缩,花城立即握紧了他的踝骨,低声道:“没事。马上就好了。别怕。”

      谢怜摇了摇头。那边花城动作更轻,下手神速,再举起手时,已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针,道:“好了,没事了。”

      谢怜定睛一看,那针尖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花城五指微微一合,便将它捏碎为一缕黑气,消散于空气中。见状,谢怜把不安都暂时搁置在了一旁,凝神道:“好重的怨气。一般的胎灵是不会有这么强的法力的。”

      花城站起身来,道:“是。所以,一定不是正常流逝的胎灵。”

      这时,一名面具人俯首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陶罐,呈交给花城。谢怜下意识观察这人手腕上是否戴了咒枷,这次他的袖子却是扎得严严实实的。花城接了,单手托着陶罐看了一眼,转身递给坐在墨玉塌上的谢怜。谢怜还没凑上去,便听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孩童啼哭声,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乱撞,撞得陶罐微微摇晃,几乎有些站不住,戒备更甚。

      而他接过陶罐,微微掀起陶罐封口的一个角落,只往里面看了一眼,背脊瞬间蹿上一阵寒意。

      只见里面团着一摊坯胎一样的东西,虽然手脚都长出来了,但软弱无力,那颗头则隐没在黑暗中。整个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团畸形的内脏。

      这就是它的真身!

      谢怜立即重新封住了罐子,道:“原来如此。”

      他曾听过,有人会寻找未足月的孕妇,将孕妇腹中的孩子生生剖出,做成小鬼来施行一些法术,驱使它害人,保护自己,或是镇宅保运。如此看来,这个胎灵就是那种邪术的产物,而他的母亲,还很有可能曾经是谢怜的信徒,否则不会把谢怜的护身符放在未出世的孩子的衣服里。

      沉吟片刻,谢怜道:“这胎灵是你抓住的,三郎可介意我拿它去调查一番?因为之前我在与君山就遇到过它一次,此次是它第二次在我面前出现,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花城道:“想拿走拿走便是了。即便我不出现,你也能一个人抓住它。”

      谢怜笑道:“话虽如此,但三郎抓它,可比我抓它要轻松多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听花城道:“是吗?如果当时我没去,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抓住它?把它吃进肚子里,再把剑也吞下去吗?”

      “……”

      还真给他说中了。

      花城脸上神色并无任何不悦,谢怜却莫名觉得他有点儿生气了。

      直觉告诉他,这一句若是回答得不对,花城会更生气。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觉腹中微缩,谢怜不由自主地道:“……我有点饿。”

      “……”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的谢怜都不好意思看花城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了,只能诚实地解释道:“这回是真饿了……”

      半晌,花城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谢怜面前彷如阴霾散去,顿时松了口气。花城则半是笑半是叹,点点头,道:“行吧。”

      原本花城是要留他在极乐坊设宴的,但谢怜一听“设宴”二字,便知必然要大为铺张,主动提出出来走走,随便找点吃的,花城应了。

      极乐坊中甚为温暖,两人湿淋淋的衣物进去后不久便都干了。但谢怜那身女装异常惹眼,他还是向花城借了一套衣服,换了身干净的白衣。之后二人出去,走出老远,居然也还能听到那胎灵的啼哭声,一声声喊着“娘”,可见其顽强。不过,鬼市里原本就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这哭声湮没其中,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

      鬼市大街依旧热闹非凡,两边都是卖特色小食的摊子。虽然鬼还是那些鬼,但它们的态度跟谢怜上次来逛时可就大不一样了。花城和他并肩而行,那些长得十分奇幻的老板们都笑面相迎,争先恐后对二人招呼,几乎哈腰点头,令谢怜莫名其妙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

      除了对花城行注目礼,还有几千几百双眼睛对谢怜投以更为灼热的目光,似乎在审视和猜测,能和鬼市之主并肩而行的,究竟是什么人,这让他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置身于妖魔鬼怪的滚滚浊流中,万众瞩目前,花城却是习以为常,问他道:“想吃点什么?”

      终于看到了一家卖的东西不是很奇怪的摊子,谢怜心想速战速决,道:“就这家吧。”

      花城却道:“这家不行。”

      谢怜奇道:“为什么?”

      花城不说话,示意他看摊子里面。谢怜一瞧,那摊主见他们在此停留,激动得搓手,似乎在等待他们大驾光临,紧张得使劲儿猛擦桌椅板凳。然而,它用来擦桌椅板凳的东西,是他的舌头。

      “……”

      虽然被那宽大长舌舔过的锅碗瓢盆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如新的光泽,但谢怜还是果断放弃了这家店,赶紧走了。走了几步,他又看到一家装饰得很是干净清新的鸡汤馆,门前牌子上写着“家养老土鸡,慢火老靓汤。现做现卖,保证干净”,停步道:“啊,有鸡汤,不如来喝一碗?”

      花城又道:“这家也不行。”

      谢怜了然,道:“是盘子有问题还是鸡有问题?”

      花城带他进到店里,拉开一道帘子,示意谢怜去看。谢怜好奇地探进个头看了,登时无言。只见厨房后面放着一口大锅,锅下生着大火,锅上热气腾腾,锅里有个头上生着大红鸡冠的汉子正在沸水中欢快地洗澡。大锅旁边还摆着许多桶,装的都是盐、椒、香草等等调料。前堂有客人喊道:“老板咸一点!口味淡了!”

      那汉子便一边泡澡,一边抓了一大把调料往自己身上搓,毛巾用力擦一擦背,更加入味。最后,响亮地打个长鸣:“喔喔喔——!”

      谢怜放下帘子,默然退出。

      走了一大圈,二人终于找到一家店,打的招牌是“地道人间美食”。虽然谢怜觉得这个“地道”有待质疑,比如,据他所知,人间的厨师并不会用难以猎杀的大型妖兽的肉来做烤串,但相对而言,这家已经是最正常的了。

      二人一坐下,跟在后面多时的群鬼都围了过来,殷勤万分地贡献加餐小菜。那猪屠夫肩上扛着一条白生生的人腿,拍得啪啪作响,粗声道:“城主!新鲜的大腿肉要吗!刚到的货!”

      群鬼骂道:“去去去!城主的朋友会吃那玩意儿吗?你当是青鬼?把你大腿剁了说不定还能吃!”

      “血腥味儿这么大别把人家恶心到了!”

      那猪还真把一只猪蹄子扬了起来,道:“城主和城主朋友要是看得起,这条腿算得了什么,剁就剁!我告诉你们,老子的腿肉,肯定劲道!”

      谢怜忍俊不禁,低头喝粥。花城并不理会它们,群鬼一腔热血便都往谢怜面前送,纷纷道:

      “本地特色小吃脑髓汁!精选上好妖脑,个个都是修了五十年以上的!您闻闻这香醇!”

      “这个鸭血非常不错的嘎,你看看嘎,俺刚刚从自己身上割的嘎,尝尝吗嘎。”

      “我们家的果子是正宗的坟头鲜果,不是死人身上长的我们根本不摘,童叟无欺……”

      一堆一堆,送得谢怜目不暇接,不断道谢。不好拂了这般汹涌热情,但有些特色小吃又实在难以直视,手忙脚乱中见对面花城一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谢怜左看右看,轻咳一声,小声道:“……三郎……”

      花城这才道:“哥哥不必理会它们。人来疯罢了。”

      有鬼立刻道:“城主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咱们也不是什么人来了都疯的,要是城主是咱们爷爷,那城主的哥哥就是什么,是咱们大伯公……”

      “是啊大伯公来了当然要疯!”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这都什么胡说八道乱七八糟的,花城也喝道:“少胡说八道。闭嘴!”群鬼连忙道:“是!城主您说的对。闭嘴了。不是大伯公!”

      谁知,这时,有几个一直在嘻嘻嘿嘿的女鬼终于忍不住了,嘴快道:“哎!你……不就是上次跟兰菖说自己不举的那个道士哥哥嘛?”

      “……”

      谢怜当场一口粥没喷出来。

      群鬼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炸道:“哎哟我的妈!真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兰菖到处跟人说了一圈呢!”

      不少精明点的鬼都去捂那些嚷嚷起来的鬼的嘴了,然而,花城肯定听到了。谢怜则抬眼望去,只见花城挑起一边眉,正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不举”二字和他联系起来是什么意思。那原本是谢怜上次遇到女鬼缠身时随口扯的一句托词,当时也是被群鬼围观嘲笑,但他就能泰然自若以对。现下给捅到花城面前来,他却是没法儿忍了,窘得恨不能一口粥把自己呛晕过去,道:“我……”

      花城似乎在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但这事能怎么说?难道还一脸认真地辩解自己没有不举?

      谢怜只好道:“……我饱了。”

      他也的确是饱了,说完便起了身,匆匆出了摊子。身后群鬼捧着一堆精心准备的特色小吃嚎叫不止:“大、大人!您还吃吗!”

      花城也追了上去,抽空回了个头,再次道:“滚!”

      群鬼连忙再次滚了。谢怜在前面胡乱走了一阵,见没鬼再跟上来,放缓了步子等花城。少顷,花城负手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道:“我竟不知哥哥还有这等隐疾。”

      谢怜立刻道:“没有!”

      又无奈道:“……三郎。”

      花城点头,道:“好。三郎明白了。不会再说了。”

      他一副状似很乖很听话的模样,却假得十分明显,谢怜道:“你真是好没诚意。”

      花城笑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诚意的了。”

      听到这熟悉的对答,谢怜也笑了。

      须臾,他认真地道:“三郎,你知道千灯观在哪里么?”

  • 98|施怪计开门盗鬼胎

      谢怜微微一愣,久远的记忆似蒙尘的画面,微微拂去灰尘,但仍不清晰。他松开了手,拿起那一朵花,凝神不语。花城也搁了笔,在一旁缓缓研墨,道:“怎么了?”

      “……”谢怜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这种花,香气沁人心脾,我一直都很喜欢。”

      在宫观中供花,倒也不少见。只是,一般都会供大红大紫的大捧鲜花,或者永不凋谢的手扎假花。顿了顿,谢怜道:“莫非‘血雨探花’,探的便是这种花?”

      花城笑道:“哥哥真真料事如神。”

      笑语间,二人终于合力完成了一幅字,写的还是那四句诗。花城拿起来欣赏片刻,似乎甚为满意,道:“嗯,不错。裱起来。”

      听他说“不错”,谢怜已经噎了一下。再听到“裱起来”,谢怜又噎了一下,道:“你该不会是想挂到墙上吧?”若是给他逝去的老师们看到有谢怜参与的一幅字长成这样,恐怕都要气得活活诈尸。花城却笑道:“不。我自己收着,谁也不给看。”

      正在此时,二人突然听到外面隐隐一阵号叫:

      “失火啦!”

      “失火啦!”

      “极乐坊失火了!”

      千灯观内里安静至极,奈何二人五感皆超绝凡人,闻声迅速对视一眼,谢怜脱口道:“又是极乐坊?”

      话已出口,才觉这个“又”有点滑稽。花城不慌不忙,收好了字,道:“不必担心,哥哥坐这里,我去去就回。”

      谢怜怎么可能安心坐在这里,道:“我跟你一起去!”匆匆跟上,心中纳闷:怎么他每次来,极乐坊都要失火一次?瘟神之名可又印证了。虽然这次不关他的事,可简直都要习惯性歉疚了。二人赶回极乐坊,整一条大街上都浓烟滚滚,小鬼小怪们吵吵嚷嚷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走灭火,见到花城和谢怜来了,都道:“城主!您老人家不用担心,火不大,已经灭啦!”

      花城无甚表示,谢怜却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太好了!真是辛苦各位了。”

      小鬼们原本都没指望过会得到感谢,更何况还是城主朋友的“辛苦了”,一听便乐了,纷纷道:“不辛苦!多大点事儿!”“应该哒!”

      谢怜这才发现,他来说辛苦,似乎略为不妥,因为他并不是此间主人。不过,既然花城本人没说,他说一下应该也不会有坏处,便暗道惭愧,再不在意。二人进入极乐坊看了看起火之处,果然只是烧了一小片地方,而且是个角落里不算起眼的小屋,难怪很快就被扑灭了。

      然而,确定了这一点之后,谢怜却警惕了起来,对花城道:“纵火者既不是无知大胆到恶作剧,也不是真的想烧掉什么,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但是,在这节骨眼上,会是想转移什么注意力呢?

      猛然间,谢怜反应过来了:“那胎灵!”

      之前他们从极乐坊出来的时候,走了许久,那胎灵还一直在哭哭啼啼,哭声刺耳尖锐,还不时叫娘。而现在,这声音却消失了!

      他们又到极乐殿外的一间偏殿去查看。二人出来时,花城随手把装着胎灵的陶罐放在一张案上,眼下陶罐还在,但谢怜上去一拿起来就觉得重量不对,太轻了。再打开一看,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

      那封口,被关在罐子里面的东西是不可能自己打开的。谢怜立即道:“胎灵被人放出来了。”

      花城却并无一丝乱色,道:“是被人偷走了。那东西在蝶阵里过了一道,眼下元气大伤,自己跑不远的。”

      谢怜道:“那就好办。三郎,你这极乐坊可有监视出入往来的护卫?看看能不能找到可疑的人。”

      花城却道:“没有。”

      “……”谢怜眨了眨眼,道,“没有吗?”

      花城道:“嗯。一向没有。”

      难怪他上次在极乐坊里偷偷搞小动作,也是一个护卫都没见到。谢怜还想过是不是因为埋伏的太深他没发现,没想到是当真没有,微微一愣,道:“你对极乐坊这么放心吗?”

      花城道:“哥哥,你注意过极乐坊里的门吗?”

      想了想,谢怜道:“不曾注意过。莫非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城道:“不错。”

      他指了指这间偏殿的门,道,“如果不是此间主人,未经允许,带走了原本在里面的人,或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件,就会无法打开门,被困在那间屋子里。”

      谢怜回忆上次来极乐坊,他当时似乎一直在用骰子开道,而最后离开,则是风师起了大风,掀开屋顶,这才避免了从“门”离开。这都是一些较为暴力的画面,越想谢怜越觉得不能想,微微汗颜。顿了顿,又问道:“那假使三郎你从我这里抢走了一样法宝,收到极乐坊,我作为法宝的原主人,也带不走它吗?”

      花城挑眉道:“当然带不走。到手了就是我的。不过,哥哥不要冤枉我,我可不会抢你的法宝。”

      谢怜轻咳一声,道:“那是自然,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假使嘛。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法宝可以让人抢的……”

      花城开玩笑点到为止,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想从我这里偷东西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当然,也就不需要护卫。”

      谢怜第一个反应就是,偷走胎灵的人不是从门离开的,是用了别的方法。但四下望望,这偏殿的屋顶好好的,地面好好的,墙壁也好好的,根本没有任何被破出的痕迹,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难道偷走胎灵的人,并没有离开,还在这间偏殿里?

      虽然这间偏殿里并无可藏匿之处,但上天入地,各种隐身的法门可不少。也许那个人此刻就在他们附近,静静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谢怜凝目望四周,留神是否有某处空气异常扭曲,然而,无论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直觉,都在告诉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或鬼了。恐怕他思路不对,恐怕要换一个方向想了。这时,花城笑道:“哥哥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把偷走胎灵的人找出来。”

      他竟是成竹在胸。谢怜转向他,思索片刻,蓦地也是豁然开朗。

      二人静待。过了一阵,嘈杂之声渐渐靠近,一大群妖魔鬼怪涌了过来,乌泱泱聚在偏殿外,都道:“城主,您老人家找我们是有什么吩咐啊!”

      这一众少说也有近千,若不是极乐坊连房子带院子都够大,恐怕根本塞不下。带他们来的就是那面具人,对花城道:“城主,今天在这条街上出现过的,应该全都在这里了。鬼市也已经锁了,谁都出不去。”

      依旧是上次那年轻男子的声音,谢怜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群鬼道:“城主,是谁放的火您抓住没有啊?”

      “听说还偷了东西!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就是想再死一次!”

      “真大胆子啊。又放火又偷东西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城主能放过?!”

      “……”

      虽然群鬼说的并不是他,但谢怜身为一个上次在极乐坊又烧房子、又偷偷劫人、又被花城放过了的人,听着感觉中箭无数,轻咳一声,心中越发歉疚,偷看一眼花城,恰好撞上花城也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赶紧逃开。接下来,只听花城淡声道:“偷走胎灵的人自己站出来。别浪费我时间。”

      群鬼大惊,纷纷道:“我们中间?”

      “我还以为是外来的……”

      “谁啊赶快自己站出来吧!”

      半晌,轩然大波已趋于平息,却无人站出。花城道:“很好,果然勇敢。男左女右,分列。”

      群鬼虽然奇怪,但不敢对花城的话违逆分毫,立即照他所说的去做,刷刷的分成了两大堆。男鬼挤在左边,粗声粗气的;女鬼都在右边,几乎个个窈窕娇媚。花城和谢怜对视一眼,径直走到右边,在女鬼们中走马观花,几乎一眼扫过十只。数步之后,经过一个女鬼身前时,他足下微微一顿。这女鬼身穿长裙,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这过分艳丽夸张的妆容却略为眼熟,谢怜道:“兰菖姑娘?”

      这女鬼一愣,仿佛她才见了鬼一般。果然,便是上次在鬼市街头纠缠谢怜、和猪屠夫当街对骂、还嘲笑他“不举”并将之宣扬得鬼鬼皆知的女鬼兰菖。

      诧异过后,她叉起腰,昂头道:“怎么?你不举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冤枉你!难不成还要城主给我点颜色看看来报仇?”

      虽然四周女鬼女妖们都有些紧张,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吃吃低笑了起来。花城也走了过来,虽然看不出他什么表情,那女鬼兰菖还是有点怕他的,姿势不敢太造次了。谢怜温声道:“那样的玩笑话,姑娘爱怎么说也无事。不过,那胎灵害人无数,甚为血腥,不能放任,还是请先还来吧。”

      即便兰菖涂着极厚的粉,也能看出来她的脸色刷的更白了。她连连倒退,但她此时处在一群女鬼之中,没倒退几步就被旁的女鬼们七手八脚抓住,杜绝了逃跑的可能,只好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胎灵?”

      谢怜道:“请还来吧。”

      兰菖道:“我还什么?我没有啊!你说我从城主屋子里偷了东西,可是大家都知道,不能从城主的屋子里拿东西的,拿了什么都出不去的!”

      群鬼都道是啊没错都知道,猪屠夫也在嚷。兰菖又道:“极乐坊失火也就是刚才一会儿的事,我一直在这条街上根本没离开,那如果我偷了东西,肯定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吧?”边说边摊手,展示自己两手空空,还拉起裙子示意自己没有藏东西。谢怜却道:“姑娘,上次我见你,寒风瑟瑟中,你也穿得极少。今日风和日丽,为何你却反而穿起了长裙?你是忽然想换件衣服,还是你想遮掩什么?”

      听他一提,群鬼才发现,平日里,兰菖都是衣着暴露,谢怜说她“穿得极少”,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在大街上她几乎袒|胸|露|乳。今天的她却穿着一条长裙,把腰腿全都遮得严严实实,果然奇怪。而且之前花城带谢怜逛鬼市,群鬼起哄送小菜时,也没看到往日最爱在大街上骂街惹眼、积极宣传“是他不举不是我不行”的兰菖,微微骚动。谢怜缓缓地道:“你是没有拿走不属于自己的的东西,你只是拿走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而已。那胎灵,现在就在你腹中!”

      既然,偷走胎灵的人没有用别的方法离开,也没有留在偏殿里,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这个人,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的。

      如果这胎灵已经生出来了,那么,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独立的人。但是,这胎灵是在未足月时,就被强行从母亲体内剖了出来,所以,如果它的母亲把它再塞回自己的肚子里去,那当然还是算她“自己的东西”。不,应该说,那胎灵根本就是她身上的一块肉,是她的一个部分。毕竟母子血浓于水,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是一体,那女鬼当然能安然无恙、光明正大地极乐坊的所有门走出去。

      所以,盗走胎灵的,一定是女鬼,就是这胎灵的生母。迅速封锁鬼市,把失火前后出现在这条大街上的女鬼都找来查一查,就一定能抓住。想来,这些花城在进偏殿后的一瞬间就都想了。

      突然,兰菖大叫一声,猛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 97|白夜题书红袖添香

      这个问题,他心中其实隐约已有答案。然而,花城的反应,却和他预想的大不一样。

      默然片刻,花城忽然道:“抱歉。”

      谢怜不解:“什么?”

      他原本觉得,如果“千灯观”不是什么乌龙,那么最有可能和它有关系的,也只有花城一人了。但无论他的猜测对不对,花城都没有说抱歉的理由。花城不答,只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往前走,谢怜依他而行。二人走了一阵,一转角,蓦地视线豁然开朗,一座灵光流转的宫观,静静呈现于谢怜眼前。

      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凝滞了。

      四面八方都是乌黑与赤红交错的鬼域风光,而在这包围之中,那宫观美轮美奂,千灯璨璨,宛如仙境。

      这样一座以光明和辉煌为基的宫观,却是坐落在一个龙蛇混杂、群魔乱舞的鬼市里,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令人震撼。入眼的一刹那,就会在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好半晌,谢怜才道:“……这是……”

      二人站在这宫观之前,均是仰望。花城也微微扬首,道:“前几日中秋节至,想着哥哥在上天庭大概也要参加他们每年那个无聊的游戏,就弄了这个地方,给哥哥赴宴之时找点乐子,解解闷。”

      “……”

      他“解闷”的方式,未免令人瞠目。为了给谢怜“找点乐子”,就弄了个观出来,还升了三千盏祈福长明灯!

      花城微微低头,整了整袖口,又道:“原不想教你知道的,因为是我擅自布置的,把哥哥的观建在我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地方里,哥哥莫要见怪才好。”

      谢怜立即摇头。花城居然还觉得给他添了麻烦,所以不想让他知道,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到这一步,再道多谢可就太无力了,于是,谢怜定了心神,深吸一口气,专心欣赏起这座“千灯观”,须臾,侧首道:“这座宫观奇丽恢弘,巧夺天工,非数日之工可成,三郎不会是近日才建的吧?”

      花城笑道:“自然不是。哥哥看的不错,这地方是很早就建成了的,苦于没法派上用场,所以一直藏着,我也从没放别人进来过。可要多谢哥哥让它终于找到了用途,这才得见天日了。”

      闻言,谢怜竟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早就建成了,但一直没派上用场,想来最初应该是要做别的用处的,眼下是顺手拿来用的。不然若花城真是特地给他建了一座宫观,他就要更加不安了。当然,依花城的性子,也很有可能纯粹只是为了建着好玩儿的。虽然谢怜十分好奇原本花城建这样一座与鬼市有天壤之别的建筑是打算做什么用的,但仍按捺住了询问的冲动。问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习惯,谁知道什么时候便问到不该问的了呢?

      花城道:“进去看看?”

      谢怜欣然道:“当然。”

      二人并肩,缓缓行入宫中,在玉石铺地上漫步。四下参观,这观内开阔明朗,却没有神像,也没有信徒用以跪拜的蒲团。花城道:“匆匆落成,草率不周之处颇多,哥哥海涵。”

      谢怜莞尔:“并不。我觉得很好,非常好。没有神像和蒲团正好,一直都不要有是最好。不过,为何连牌匾都没有?”

      此问绝非责问,只是观内有几处玉石花卉铺地上都精心雕了“千灯观”字样的暗纹,担着门面的匾额却没有挂上,自然不会是因为仓促,所以他才好奇询问。花城笑道:“没法子。我这里可没什么会写字的人,你看方才那群,能识字就不错了。哥哥可有什么喜欢的书法大家?我去给你请来写这牌子,或者,我以为最好的法子,哥哥自己来写一幅,挂在这千灯观上。那是再妙不过。”

      说着,他一指大殿供台。那玉案极长极宽,其上井井有条地布置着些供物和一只香鼎,还设有笔墨纸砚,书香清逸。二人走上前去,谢怜道:“那不如,就请三郎来帮我写吧。”

      闻言,花城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道:“我?”

      谢怜道:“嗯。”

      花城指指自己,道:“真要我写?”

      谢怜有所觉察,问道:“三郎可有何为难之处?”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为难之处倒是没有,只不过……”

      见谢怜一直等他回答,他负起了手,似乎有点无奈地道:“好吧。只不过,我写的不好。”

      这倒是奇了。谢怜当真没法想象,花城会有什么事做的不好,微笑道:“哦?是吗,写一个来看看?”

      花城又问了一遍:“真要我写?”

      谢怜取了几张白纸,整整齐齐铺在玉案上,悉心亲手抚平,又挑了一支合眼的紫毫,送到他手里,道:“来。”

      见他什么都准备好了,花城道:“行吧。但是,不许笑。”

      谢怜点头:“那是自然。”

      于是,花城便接了笔,一本正经地写了起来。谢怜在一旁瞧着,越是看,脸色越是变幻莫测。

      他是真的很想忍住,但还是没能做到。花城一边在纸上狂涂瞎写,一边语气带点儿警告、带点儿玩笑地道:“哥哥。”

      谢怜立即正色,道:“我的错。”

      他也不想的,但是他有什么办法。花城的字,实在是太好笑了!!

      即便是谢怜见过的最癫的狂草,也没他半分狂野,这狂野中还夹杂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歪风邪气,恐怕要刮得书法大家们白眼直翻昏死过去。谢怜辛辛苦苦认了好半天才勉强辨出了“沧海”“水”“巫山”“云”几个鬼画符,猜测他应当是写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想到花城身为鬼界一霸,如此神惧鬼怕,终于在某一件事上露出了这种表情,而且还是写字这种事,他更是忍笑忍得腹筋抽搐,双手拿起花城一挥而就完成的作品,强装镇定,道:“嗯。很有个性,自成一家。有‘风’。”

      花城搁了笔,架势还挺有模有样的,睨着眼笑道:“发疯的疯么。”

      谢怜假装没听见,一本正经地品评道:“其实,写好不难,写出自己的‘风’,才是难。若只是好看,却好看得千篇一律,那也是落了下乘。三郎路子很好,有大家之风,气吞山河……”后面还有八个字:山河破碎,兵荒马乱。没有办法,编夸奖人的话也是很辛苦的。花城一边听着,一边眉挑得更高了,怀疑道:“真的吗?”

      谢怜道:“我何曾骗过三郎?”

      花城慢条斯理地给一旁的小金鼎里添了几道新香,清烟暗香中,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是很想写好的。就是无人教导,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诀窍。”

      他这话可问对人了。谢怜沉吟道:“倒也没什么诀窍,不过是……”想了想,终是觉得光说不能言尽,凑近前去,自己提了笔,在纸上花城写下的诗句旁落笔两行,一气呵成,端详片刻,笑着叹道:“惭愧。我这许多年都没什么写字的机会,大不如前了。”

      花城凝视着那四行有着天壤之别、风格迥异的字,尤其是谢怜接上的那后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将诗句连起来反复看了几遍,目光流连忘返。半晌,他抬头道:“求指教?”

      谢怜道:“指教不敢。”于是,便对花城讲起了入门要领,毫无保留,将自己年少时修习书法的心得倾囊相授。

      浮香袅袅,明灯煌煌,谢怜讲得认真,花城听得专注。大殿之中,慢语轻言,画面和语音都甚为低柔。过了一阵,谢怜道:“你再来试试?”

      花城“哦”了一声,接了笔,又似乎颇为认真地写了几个字。谢怜在他身边看着,抱起双手,歪了歪头,道:“有点意思。不过……”

      不过,他总觉得花城下笔就哪里不对。蹙眉观察片刻,他忽然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花城根本就没握对笔。

      连握笔姿势都是乱七八糟的,当然不对了!

      谢怜哭笑不得,站得更近了些,不假思索伸手去纠正,道:“你握的方式错了,要这样……”

      这一伸手,他才忽觉可能略有不妥。二人并非长师和幼徒,这般手把手地教导,未免过于亲密。但既已出手,断没有贸然收回的道理,那样反而刻意。因此,犹豫片刻,他还是没有撤回。再想想,上次鬼赌坊,花城不也是这般手把手教他摇骰子的吗?虽然谢怜觉得那次什么都没学到,事后还隐约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这一回,他却是真心想教花城一点东西的。于是,谢怜温暖的手心安心贴住了花城冰冷的手背,轻轻握住,带动他的笔势游走起来,小声道:“这样……”

      感觉到手下花城握笔走势狂乱,他便微微用力控制,纠正回来。不消片刻,他又觉手下走势更加狂乱,不受控制,他便只好握得更紧。两个人合力写出的字弯弯扭扭,不堪入目,谢怜越写越觉得不对,忍不住道:“这……”

      花城仿佛使坏成功,发出低低的笑声。纸上乱墨横行,谢怜无奈道:“三郎……不要这样。好好学,好好写。”

      花城道:“哦。”

      一看就是假装认真。谢怜摇了摇头,啼笑皆非。

      花城的手虽冷,他握在手里,却莫名像是握着一块烙铁,不敢再用力了。这时,谢怜眼角忽然扫到供台的边缘,凝住了。

      他侧目望去,只见玉案的角落,孤零零地放着一朵小小的花。

  • 100|乱对簿啼笑皆不当

      哪怕是兰菖这时候说“杀了我的人就是你”,都不会比这句的效果更晴天霹雳了。

      谢怜简直当场就被她劈晕了,道:“我?!”

      君吾在上方宝座上扶额的手似乎也滑了一下。众神官静默了一瞬,立即齐刷刷望向他,君吾的手又摆正了,用这个深沉的姿势继续扶额。众神官再齐刷刷望向谢怜。

      终于要来了吗,万众瞩目的第三次被贬!

      谢怜只觉整个心田大地都在颤抖,生生把那句习惯使然、即将冲破牙关的“我不举”咽了下去。

      这只是一句随口托词,不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而且,上天庭有一个私底下流传颇广的玩笑总结,关于各位武神对于“女人”的态度:风信看到女人敬而远之;郎千秋看到女人就脸红;慕情拒绝看到丑女人;裴宿看到女人后面无表情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权一真是脑子里根本没有女人;裴茗则是满脑子都是女人。要是他喊出来了,估计今后这个总结后面就可以加上他了。谢怜恳切地道,“兰菖姑娘,你冷静一下。绝无此事。”

      兰菖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道:“有的。就是你,仙乐国的太子殿下!”

      “……”

      虽说这女子死去的时间晚于他飞升的时间,大致能对得上,但谢怜有没有见过她,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在四周窃窃私语中,谢怜敛了神色,严肃地道:“姑娘,我虽非什么圣贤,但也知道一心一意。若我不是真心爱一人,断不会与这人有何逾越之举。若是有了,即便我砸锅卖铁收破烂,卖艺街头养家糊口,也不愿让这人受一点委屈。此处是神武殿,你莫要信口开河。”

      师青玄也道:“如果干出这种事的真是太子殿下,他怎么会主动带这女鬼姐姐上来对质?这位兰菖姑娘又怎么会到现在才认出他?想想都知道不对劲。”

      显而易见的不对劲。然而,有热闹可看时,人家才不管你对劲不对劲呢,众人都持保留态度。还有神官瞎猜一气:“会不会是这样,会不会太子殿下失忆了,所以不记得自己干过的事了?”

      “说实话,那我比较相信他胆子大到觉得过了八百年人家已经不认识他了。”

      谢怜无言以对,提醒道:“为了证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编造出另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诸君这个思路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那边风信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无法确认般地顿了顿,终是没说出来。君吾则轻咳一声,道:“仙乐,你之前,总共有几条金腰带?”

      谢怜捂住了额头,道:“……那可就太多了。最少十条……”

      慕情淡淡地道:“四十多条。每一条花纹颜色都不尽相同。”

      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收住了话,因为立即有人想起了慕情曾是谢怜的贴身近侍,专管谢怜起居日常,才会对这种细节了如指掌。众神官心道,光金腰带就有四十多条,这位太子殿下当年还真不是一般的铺张娇贵。不光别人,谢怜想起来也很是汗颜,他那时候每天换一套华服,腰带的搭配也是根据衣服的不同而变换的,哪像现在,一整年就三套衣服反复换洗反复穿,这三套衣服还都一模一样,光看肯定以为他穷到只有一件衣服可穿。君吾又道:“放哪儿去了都还记得吗?”

      谢怜和风信都是暗暗一噎。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咳,不大记得了。毕竟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东西了,早不知道散哪里去了。”

      不光有丢三落四的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和风信经常手头一紧张就拿东西去当。当了太多,真的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腰带了。风信虽然也不太忍心讨论这个话题,但还是说了一句:“能拿到这金腰带,未定是给人送的,也有可能是捡的。”

      君吾似乎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谢怜会记得,道:“仙乐,我记得,你修的功法是要求必须保持童子之身的。否则便会法力大跌。”

      谢怜道:“是。”

      师青玄随口道:“哗,我一看太子殿下,就觉得他修的肯定是这种,果然如此。要是这样的话,别说跟人生孩子了,他估计手都没跟人拉过吧。”

      谢怜刚要脱口道“是”,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大红的喜帕掩映下,清冷如玉石,第三指系着一道细细的红线。这个“是”,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眼下殿上所有人可都紧盯着他呢,一看便知,这一卡,意思就是“不是”!

      不过,“没拉过手”,这条线也太低了,就算拉过也没什么。师青玄立即改口道:“即便拉过手,也肯定连亲都没亲过别人。”

      谢怜又想说“是”,但这一回,他眼前忽然升上来一串又一串水晶珠子般的水泡,水晶涣散,其后,便是一张闭着眼、俊美至极的面容,额心上方一个小小的美人尖,甚是好看。

      这下,他非但没挤出一个字来,反而整张脸都红透了。

      “……”

      “……”

      “……”

      殿上诸神官霎时全都懂了,干咳声一片。师青玄开始后悔了,扇子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悄悄通灵对谢怜道:“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想说服大家你是真的清心寡欲而已,没想到你不是。原来你有过这种经验的,看不出来啊!”

      那句“没想到你不是”击碎了谢怜的坚强。他艰难地回道:“不要说了,那是,意外……”

      君吾手握成拳抵在嘴前,更加用力地咳一了声,道:“那很好。这些年,你也没犯禁吧。”

      谢怜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是。”

      君吾道:“那就好办了。我这里有一把剑,名叫‘艳贞’,有一奇法,童子血在上面流过,不沾痕迹,越洗越亮。你取一滴血,滴了便知。”

      虽然君吾收集各式稀奇古怪宝剑的嗜好大家也都知道很多年了,但众神官还是在心中暗道:“您为什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剑,收起来干啥……”

      谢怜觉得这状况真是莫名其妙,只想赶紧结束,灵文一取了那窈窕的“艳贞”剑来,他立刻举手在剑刃上刮了一下。无数双眼睛紧盯这边,师青玄拍手道:“好了。破案了!”

      血珠滑过剑刃,果然不留一丝痕迹。铁证如山,众人只得散了,道:“啊,原来如此。”“那到底是谁啊?”竟都是兴趣缺缺,略感失望。

      灵文客气地道:“这位姑娘,麻烦你老实交代了,到底是哪位神官吧。你腹中的胎灵若一直这么不安生,你又法力不济,恐怕只有与他有血缘联系的父亲才能温和教化。我……”

      谁知,话音未落,兰菖又指向了灵文,道:“你!那个人就是你!”

      “……”

      灵文:“???”

      灵文大概是刚从庙里赶来参加集议的,此时是男相,突然被兰菖指认为孩子的父亲,一脸莫名和震惊。众神官齐齐喷了。裴茗则道:“杰卿,你公文批完了吗就下去找姑娘给你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现世报了。灵文摇了摇头,谢绝了师无渡要给“贤侄”发红包的慈爱之举,恢复了神色,道:“没批完,没空。”

      这么闹来闹去,怀疑了好几个人,自然再不会有人信了。风信都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道:“我懂了。这女鬼根本疯了,在这儿胡搅蛮缠乱咬一气,存心来闹事的。”

      兰菖嘿嘿一笑,越发像个人间的疯婆子了。再这么下去,谁知道她下一个指控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众神官也改了口风,道:“是啊,谁知道那根金腰带是不是她偷的……”

      “讲道理,我的金腰带都不止一条,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有几条,也想不起来是不是都好好收着了。”

      兰菖却不依不饶了,叉腰道:“怎么,现在想撇清啦?晚了!没门儿!是你、是你、还是你!”

      这幅架势,敢情压根是看都没看就在乱指一气,连默默站在角落、腮帮子里不知塞了什么正嚼得一脸漠然又专注的明仪也被强行认了一回爹,殿上一时鸡飞狗跳,纷纷推逃:“拉下去、拉下去!”“别让她胡说八道了!”“这位姐姐我喜欢的姑娘不是你这样的,你不要诬赖我!”“真是不成体统!”

      君吾挥挥手,有小神官进来把兰菖押下去了。她被拖出神武殿,一路上还在尖声大笑,殿内众神官这才心有余悸地站回原位,都头痛不已。原先大家是想着事不关己,只看热闹就好,可眼下不知会不会冷不防就一个屎盆子扣过来,没准下次人间上自己的新戏时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浓妆艳抹的女鬼情人和杀人无数的鬼胎儿子了,顿感危机,都摔手道:“这事没法查啊!”

      “我认为她纯粹是脑子有毛病。不用查了,浪费时间,直接关了拉倒。”

      “也很有可能是鬼界故意派来搅浑水的。”

      谢怜却不赞同,道:“之前来的路上,这位兰菖姑娘分明正常清醒得很,怎么会一到神武殿来就变成这样了?恐怕不是一句‘疯了’就能解释的。”

      于是,再次分为了两派,一番争论,结论还是万年的“再看、再看”。集议散了之后,同师青玄道了别,口头约定过几天下去玩,谢怜走出神武殿,心中叹道:“都说灵文殿效率低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次集议商量什么事,杂杂拉拉发散无数,最后处理结果多半依旧中庸温吞,灵文殿又如何能雷厉风行?”

      这时,他感觉身后有一人跟了上来,回头一看,竟是风信,微微一怔。招呼还没打,风信便低声迅速说了一句:“小心慕情。”

      谢怜也压低了声音,道:“慕情?”

      风信道:“他进殿时那女鬼神情有异,好像有点怕他。我不探听别人私事,总之你防备着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走了。谢怜则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这才慢慢迈开步子。

      虽然表面上不易觉察,但谢怜其实一直暗中留意着每位神官微妙的神情和兰菖的反应,自然也没漏过慕情的。

      然而,他认为,这胎灵的父亲不大可能是慕情。谢怜根本无法想象慕情会干出这种事,事实上,慕情这人一心都扑在习武修道扩张信徒打拼领地上,而且和他修的是同一道,根本不会沾女色败修为。但是,慕情识得兰菖,这点应该没错。线索太少,摇了摇头,谢怜下了天庭。

      虽然胎灵已被降服,郎萤和谷子被安置在富商家,有吃有喝,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他离开的时间久了也不好。久了那富商没看见他人影心里多半要犯嘀咕,于是,谢怜一下去便直奔菩荠镇。那富商一见他就紧紧握住他双手,激动地道:“道长!高人啊,高人!你昨晚睡在我如夫人房里,我们门都锁了的,早上一打开,不敢相信,凭空消失!高,实在是太高了!怎么样?那妖怪抓住没有?”

      谢怜道:“抓住了,您请放心,已经没事了。我带的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富商如蒙大赦,大喜道:“乖得很,乖得很!吃的都不多!道长你那千灯观在哪里?我要去捐款,还愿!从今天起,我要做您观中的挂名弟子,谁都不要跟我抢!”

      谢怜哭笑不得。但怎么说也是发展了信徒,而且还是一个很有钱的信徒,十分欣慰,对这位富商神神叨叨一番传|教,告诫他今后不可多沾女色,要一心一意,要爱护妻子和家人,最后让他改天到菩荠观去参观,这才带着郎萤与谷子飘然离去。

      三人回了菩荠村,到了菩荠观前,谢怜把本观危房求捐款的那个牌子摆到了更显眼的地方,暗暗希望那富商来的时候能一眼看到,再推门进去。谁知,推门的一刹那,便觉屋里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走进观里,果然,大不一样了。屋子的地都扫过了,供台桌椅也都擦过了,阳尘也卷走了,角落里的腌臜废物也被清理干净了。简直像被田螺姑娘光顾过一样,干净的过头了。

      因为,连戚容都不见了!

      他一消失,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宽敞亮堂了,似乎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而谷子怀里抱着他特地从镇上带回来的肉饼,一探头没看见人,急道:“大哥哥,我爹呢?”

      谢怜立即转身。还没走出门口,便觉一道危险的寒光袭来,反手拔|出芳心就是一剑。‘铛”的一声,那寒光登时被高高击飞,落在数十丈之外。

      他出剑如电,收剑也如电,芳心瞬间归位,轻吐一口气,立刻又觉纳闷:怎么那一道寒光之后就没下一招了?

      再看那寒光,被他击飞后,歪歪插|在远处地上。远远看着那弯弯的一弧银光,谢怜越看越眼熟,带着两个孩子走过去,一看,连忙蹲了下来,道:“这……这不是厄命吗。你怎么了?”

      对着一把刀问你怎么了,真是无比诡异的画面。走过的几个农人也对谢怜报以奇怪的目光,偷偷互捅肘子:“快看,看这人,他在跟一把刀说话……”“看到了,不要管了快走……”然而,谢怜不得不这么问,因为厄命整个刀身,以及刀柄上那只银线勾勒成的眼睛都在颤抖不止,仿佛身患绝症,越抖越厉害。谢怜情不自禁伸出手,道:“我刚才那下是不是打痛你了?”

  • 99|施怪计开门盗鬼胎 2

      谢怜道:“姑娘?!”

      兰菖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间,她肚子里仿佛什么东西爆炸了,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腹猛地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形,几乎要把长裙撑裂,还有滚滚黑烟从衣缝间溢出!

      众女鬼松了手微微散开,兰菖双手勉强死死抱着小腹,惊恐道:“不要闹了!”

      竟是那胎灵在她肚子里闹腾了。花城从容地道:“哥哥退后。”

      谢怜道:“无事!”

      兰菖双膝猛地跪在地上,满脸痛苦地道:“听话!听话!你乖一点,你乖一点好不好!!!不要再闹了!!!”

      谢怜道:“兰菖姑娘,你把它先放出来吧。”

      兰菖忙疯狂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我一定会把他关在我肚子里好好养的,他再不会出去害人了!城主我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儿子。我找了他几百年了!不要带走我儿子!不要把他交到天上那帮人手里!!”

      看来,鬼市群鬼果然都知道谢怜是天界人士了。兰菖尖叫一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她的肚子仿佛不再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宛如一个活物,时而缩小,时而胀大,时而上下左右挪动,黑烟愈发浓烈,想来是这邪里邪气的胎灵回到母腹中养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元气,又要作怪了。女鬼们散开了一会儿又上去压她,根本压不住,于是左边的妖魔鬼怪们纷纷嚷道:“看我们的!”上前来按。场面无比混乱,谢怜握紧了拳,道:“兰菖姑娘!你腹中胎儿的力量远比你强,而且它可以伤你但你舍不得伤它,你根本拿它毫无办法!你迟早会被它吸干破体而出的,快放它出来!”

      若是兰菖不自己把她藏在肚子里的东西放出来,她迟早要被这凶残的胎灵吸干再撕成碎片,谢怜就不得不亲手剖开她的腹部。虽然比看着她被自己的儿子撕成碎片好,但如果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他哪里愿意做这种事?他不想做的,自然也绝不想花城代替他去做。可这女鬼兰菖性子执拗至极,就算痛得尖叫连连也不肯放那胎灵出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宁可自己来,一咬牙,道:“得罪了!”

      谁知,他一把手放到芳心剑柄上,花城立即按住了他,沉声道:“不用。”与此同时,兰菖腹间忽然爆出一阵金光,刺得附近一堆妖魔鬼怪齐声大叫“哎哟!”,逃了开来,都道:“什么东西!”

      谢怜定睛一看,那金光淡下去之后,那急着往外冲的胎灵仿佛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般,兰菖的腹部也平了回去。而锁住它的,是她腰间一根腰带。

      那腰带看似平平无奇不惹眼,可谢怜再仔细看,愕然道:“……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即便因为洗了太多次而褪色了,谢怜也能看出来,这条腰带,是天界的东西。

      天界的许多东西,都是精巧的法宝。所以,在必要时,才显出了它护主应急之奇能。并且,就算这绣花纹路被磨损得厉害,谢怜也能确定,这一定是神官的才能用的“金腰带”。

      看品阶,还是位上天庭的神官!

      在天界,赠以金腰带,乃是一种颇为流行的风雅之举,是有特殊意义的。一位男性神官将自己的腰带赠与他人,这举动本身就带着暧昧含义,是什么特殊意义,可想而知,腰带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赠送,也没那么容易遗失。谢怜道:“姑娘,莫非你这孩子……”

      话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不管是不是魔窟,在大庭广众下问一个女子这种私密之事也十分不好,及时收住。兰菖立刻道:“不是!”

      谢怜心想:“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干什么就说不是?”

      他问道:“你这七八百年,可就是靠这根金腰带撑过来的?”

      闻言,一众女鬼瞠目结舌:“……我的妈哟兰菖,你有这么大岁数了?!”

      “你之前不都说你只有三百岁吗?”

      “不对啊她还说过她两百岁的!!谎报年龄啊!!!”

      这胎灵大约有七八百年的修为,那么,它的生母自然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可这女鬼兰菖又没那么深重的戾气,作为一只普通的女鬼,能留在这世上这么久,想来,这根带有法力的金腰带帮了她大忙。如果这胎灵的父亲是个神官,它这么凶残,也就愈发合理了。

      一个神官,和一个凡间的女子私|通,结果不知是始乱终弃还是冷淡不理,这女子横遭惨事,腹中胎儿被人活生生剖出。如今母子两个都化为鬼类,那胎儿还很有可能杀人无数。无论怎么看,这事情的严重程度都不下于宣姬那桩,而且,似乎还有点眼熟。

      那这事接下来该怎么解决,就很好想了。谢怜立即转身,对花城道:“三郎,这位姑娘……”

      不消他多说,花城道:“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问我。”

      谢怜轻声道:“嗯。”

      得了应允后,他转向兰菖。这时,群鬼都在追问:“兰菖兰菖,你这娃娃的爹是谁???”

      “气呀!只管杀不管埋,只管生不管养吗?”

      “究竟是谁呀?该上门找他算账啊?”

      兰菖一咬牙,看着谢怜道:“……还能有谁?”

      她没说出名字,谢怜也心领神会,道:“你跟我回上天庭吧。”

      兰菖却立刻道:“不行!!!”

      她说不行当然没用,行不行谢怜都是要带她走的。谢怜正了颜色,道:“这胎灵极为凶残,它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血,事到如今牵涉太多,你是护不住的,一定得到上天庭去对质和通报。那神官若是个磊落的,或是你们之间有误会,便让你们母子二人上去和他相认,再处理这孩子的事;那神官若是负了你,或是做了更大的错事,更要去向他讨个公道。不管怎么说,这胎灵是你儿子,也是他儿子,这事他父亲不管,旁人又怎么管?”

      这一番话,群鬼颇觉有理。而且,让兰菖带子上天界大闹一番,听听都刺激得很,他们只怕闹得不大,越大越好,都劝道:“对啊兰菖,怕什么!找他算账去!”

      “他敢不认账,咱们烧了他的庙!”

      谢怜对花城道:“我先回一趟上天庭,速速通报此事。”

      兰菖虽抗拒,但也知道没法阻拦,怔了怔,突然对花城拜了下去,道:“城主,多谢你收留的大恩大德!”

      谢怜一怔,她接着道:“兰菖在极乐坊放火,实属无奈下策,坏了鬼市的规矩,对不住您!望您莫要见怪。”

      她一贯泼辣浪荡,这时开口,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教许多素日面熟的妖魔鬼怪大惊。花城却是神色如常,对谢怜道:“哥哥此番走得匆忙,我等你下来,再好好款待。”

      谢怜点点头,这便带了兰菖,直奔天界。

      走在仙京大街街头,谢怜边走边在通灵阵道:“诸位!劳烦神武殿上见,有事商议。”说完一句便退了出来,不多停留一刻,先带了兰菖到神武殿。由于兰菖是女鬼之身,进不了那金殿,谢怜先和她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等君吾来了,亲自下了许可,兰菖才被放进来。

      不多时,身在仙京的各位神官便都陆续赶到,一见谢怜身边跟着一只浓妆艳抹、和仙京仙风格格不入的女鬼,纷纷瞠目。一名黑衣神官迈入殿中,见了大殿中央的光景,顿了片刻,正是慕情。兰菖也望了他一眼,立即低头,嘴唇发颤。慕情却神色自若,只淡淡地道:“太子殿下,这女子是何人?”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兰菖神色微变,看看谢怜,仿佛想起了什么,但不敢确定。这时,风水二师也到了,一对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兄弟,一人一把纸扇轻摇,白衣广袖飘飘,画面甚为好看。师青玄边摇边道:“是啊观主,你今日怎么把女鬼也带上来了?”

      谢怜莫名道:“观主?”什么观主?菩荠观?为何突然这么叫?再一想,多半是“千灯观主”!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假装没听到。师青玄得意洋洋,四下招呼一圈,又道:“咦?这位女鬼姐姐肚子里莫不是有东西???我怎么觉得……”

      说着上去,似乎想摸摸。师无渡折扇一收,道:“青玄!”

      师青玄马上缩了手,辩解道:“我只是感觉到很不好的邪气,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师无渡斥道:“你是男子,又是神官,这里还是神武殿,怎能做如此有失体统之事?也不准变女相!女相做这种事照样有失体统,给我变回来!”

      灵文摇了摇头,把文书夹在胳膊底下,上前来把手放在兰菖腹上。顿了片刻,撤手沉吟道:“好凶的胎灵。几百年了?”

      谢怜道:“约七八百年了。”

      他把如何两次遇到胎灵,胎灵如何残害孕妇,引出这女鬼的事说了。花城与鬼市一节隐了不提,兰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末了,谢怜道:“便是如此了。不知那位神官是否还在世或者在职,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他又是否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便带这位姑娘上来了。”

      风信皱眉道:“如果没什么误会,也知道这对母子的事,还不闻不问放任了七八百年,也太不负责任了。”

      裴茗抱着手臂,闲闲地道:“南阳将军这句话我同意,如此未免太不负责任。不知是哪位仙僚的遗果,要是还在任的话,还是自己站出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觉有无数道目光扎了过来,神武殿上,一片无语凝噎。

      半晌,裴茗才道:“……诸位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师青玄连扇子也不摇了,道,“我觉得没什么误解。应该说是对你太了解了。”

      裴茗立刻道:“绝无此事!”

      众人干笑一片,连师无渡和灵文的目光都不太信任。裴茗头都大了,扶额,恳切地道:“这……我是与一些鬼界女子交好过,但这位女郎,我当真从未见过。”

      这话认真听听,倒也是可信的。跟哪个女子好过,难道他自己本人还不知道吗?裴虽花心遭人诟病,但不曾否认过任何一段情缘,做了就不会不认账,反正也不是玩儿不起。跟他交好过的女子,除非是像宣姬那样自己不愿跟他了,否则起码都是保证下半生衣食无忧,富贵蜜里泡着。若这女鬼生前当真曾与裴茗有过一露水姻缘,不至于沦落到被剖腹夺子、化为厉鬼的地步。

      况且,裴茗看女人的眼光是很高的。跟他勾搭过的,无一不是姿容色艺非凡的女子,他还尤其好素颜美女。以殿上其他人所见,兰菖这般浓妆艳抹,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容貌底子、梳妆品位和言谈举止都远远没达到裴茗过往挑情人的标准,所以,他说没有这回事,大家心中隐隐还是信的。只不过,也只是“心中”和“隐隐”了。有机会看裴将军被将军,何乐不为?且袖手笑看他辩,信是不信,还不是看自己高不高兴?

      原本,谢怜也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裴茗,毕竟他前科累累。但看裴茗神情,又觉不似作伪,便也动摇了。他想起花城似乎曾说裴茗这个人不玩儿阴的,不必害怕之类的,思索片刻,还是道:“之前兰菖姑娘含糊反问过一句‘还能有谁’,我也有点想当然了。不过,既然裴将军这么说,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未必次次都是同一个人。不如问问……”

      谁知,兰菖忽然道:“不是他。”

      谢怜一怔,转身。兰菖又重复了一遍,道:“不是他。”

      灵文冷漠地道:“什么。原来不是吗。”

      师无渡也很客气地道:“居然不是吗。”

      “……”裴茗对师无渡和灵文道:“我早说了不是。你们两个,落井下石。给我等着。”

      众神官失望了一轮,随即更加兴奋了。裴茗毕竟是常年陷于桃色野闻的,便是他,也不新鲜了。而不是他,即是说,很有可能是在场或不在场的另一位男神官,恐怕要出来一位“后起之秀”了,怎能不兴奋?

      之前在鬼市,兰菖分明有暗示是裴茗,现在却否决了,谢怜心中蹊跷,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嗯。那到底是谁?”

      兰菖定定望着他,道:“你。”

      谢怜以为她没说完,道:“我怎么了?”

      兰菖道:“我说,那个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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