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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1|争喜功厄命斗若邪

      那弯刀抖得越发凄苦了。谢怜有点手忙脚乱,顺着它的刀背轻轻抚弄下去,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没看清是你,再不会了。”

      弄了几下,厄命眯起了眼,颤动也终于止住了。谢怜又问道:“你主人呢?”

      忽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不用理它。”

      谢怜回头一看,一下子站起身来,又惊又喜,道:“三郎?你怎么来了?”

      身后那施施然而来的少年,正是花城。他又把黑发束成了一个歪马尾,上身白色轻衣,红衣扎在腰间,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却结实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的刺青,一走路,靴子上的银链子叮叮清响,十分随意,仿若邻家二九少年郎,却也十分潇洒。他咬着根小野草,对谢怜笑道:“哥哥。”

      谢怜原打算安顿好两个孩子之后,再去找花城郑重道谢,谁知他竟是自己来了。花城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单手把插在地上的银色弯刀拔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将弯刀扛上肩头,道:“哥哥这边忙,不必劳烦你特地去一趟,所以我就自己来了。你还忘了这个。”

      他背上竟是还背着一只斗笠,取下来给了谢怜。这是谢怜忘在那富商家的,他一怔,忙道:“我把它忘了,真是有劳了。”

      说完,忽然想到,昨晚某件事发生后,他对花城说过“我在找斗笠、我的斗笠不见了”,那是稀里糊涂中说的胡话,花城却居然真的去帮他把斗笠找到了,猛地一阵难为情,好怕花城拿这个来开玩笑。幸好花城提都没提,笑着转移了话题,道:“哥哥又捡了两个小孩儿?”说着随手揉了揉谷子的头顶,揉得人家头发乱七八糟,谷子却仿佛很怕他似的,直往谢怜身后躲。谢怜道:“没事的,这位哥哥是好人。”

      花城却道:“哪里哪里。我坏得很。”嘴上这么说着,却是一翻手,衣袖里翻出了一只小小的银蝶,扑腾着翅膀,悠悠飞到谷子面前。谷子黑溜溜的眼睛睁大了,目不转睛盯着那小银蝶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了。

      如此一来,他对花城的警惕也大大减淡了。随后,花城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郎萤。与他扫过谷子时自然的目光不同,他看郎萤时,目光冷锐,不甚和善。郎萤低下了头,也惴惴不安地缩到了谢怜身后。

      谢怜把斗笠拿在手里,道:“你来就来,还把菩荠观扫一遍做什么?”

      花城道:“只是顺手清理一下屋子而已,不觉得把废物都清理出去之后神清气爽吗?”

      “……”谢怜记起了失踪的戚容,心想花城该不会是把他当垃圾一样丢了吧。这时,忽听菩荠观后传来一声惨叫:“该下地狱滚油锅杀千刀的狗花城!杀人啦,花城杀人啦!!!”

      谷子大叫道:“爹!”迈着两条小短腿奔了过去。谢怜也赶紧跟上。菩荠观后有一条小溪,平日谢怜洗衣淘米都是在这里,此时,戚容也泡在水里,身上还紧紧缚着若邪,极力把脸挣出水面,奋力吼道:“我不出去,我就不出去!我就要在这个身体里、呆到他死为止!我是不会屈服的!!!”

      花城吐了那根野草,道:“你当你是什么英勇斗士吗?废物。”

      谢怜无奈道:“……这是前几天我在一座山上抓住的。他附到人家身上,怎么也不肯出来。这人还没死,强行剥离魂魄,非把肉身毁了不可,真是……三郎可有什么办法?”

      花城道:“嗯?你是问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吗,有的是。”

      这话就是在威胁了,戚容骂道:“你们两个!真是破锅配烂盖!蛇蝎心肠!咕噜噜噜噜……”没说完便又沉入溪水中。虽然谢怜看到他便想起化为骨灰的母亲尸身,心中有气有悲,但这肉身却是别人的,一定得保住,便把他从溪水中提了起来,放到菩荠观门口。戚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前心贴后背,又被花城一顿恶整,有气无力,谷子给他喂从富商家偷偷带回来的肉饼,他啃得狼吞虎咽直掉渣,真是可恶又可怜。谢怜摇了摇头,发现戚容四肢僵硬,并非是由于若邪捆绑所致,大概是花城施了什么法术,定住了他身形,于是道:“若邪,回来。”

      若邪绑了好几天戚容,早已委屈得不行,“哧溜”一下便下来,像条白蛇一般一圈一圈地把谢怜整个人都缠住了。谢怜开了门,一边安抚它,一边把它从自己身上解下来,道:“好了,好了。待会儿给你洗澡,别难过。先到旁边玩儿去吧。”

      若邪便没精打采地游到旁边去了。花城也随手把厄命一丢,厄命自己寻了个体面的姿势,落下立住。面壁的若邪忽然发现,一旁倚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小心翼翼地靠近。厄命刀柄上的那只眼睛也骨碌碌地转到这边,打量起它来。芳心则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

      谢怜这段日子潜心研究厨艺,自觉颇有心得,正是信心倍增之时,一心想大展身手,好好款待花城,于是挽留他下来吃饭,花城自然欣然应允。从镇上回来时谢怜买了一大堆菜,眼下一股脑堆在供台上,抄起菜刀,一阵叮叮咚咚,敲锅剁板。这供台既可作书桌,也可作厨台,放得了碗筷,坐得了小孩,可谓是一桌百用。花城倚靠在一边墙上,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道:“要帮忙吗?”

      谢怜正做得热火朝天,道:“不必。若邪帮忙就行了。”说着,甩手丢了几捆还没劈细的粗柴过去。“啪!”的一声,如眼镜蛇王突袭一般,那白绫在那木柴上一抽,小腿粗的木段登时被劈为一截一截细细的柴火。

      若邪露了这一手后,在厄命和芳心面前凹成一个异常夸张的造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力与美。还没美一会儿,谢怜又在地上放了一只盘子,然后丢了一颗大白菜过来。若邪正要迎上,厄命却忽然眼神一凛,飞起身来,在空中舞出道道炫目的银光。登时漫天菜色,待它落地时,那一颗大白菜便被它削成了又齐又碎的一盘。谢怜蹲身拿起盘子一看,夸道:“真厉害,你切的比若邪还好呢。”

      若邪一下子贴到了墙上,仿佛一个人倒退了好几步,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了。厄命则狂乱地转起了眼珠,尽显得意之态,仿佛已飘飘欲仙。一刀一绫中,芳心自岿然不动。谢怜全没注意法宝们之间的小小斗法,一边把七八种不同的配菜同时往锅里下,一边转头问道:“对了,三郎你这次来,要来多久?”

      花城全程注视着他的动作,似乎本来想提醒他什么,但还是收住了话头,微笑道:“看情况。那边没什么事,就多玩儿几天,要是我赖在这里,哥哥莫要嫌弃才好。”

      谢怜忙道:“怎么会?你不嫌弃我这里地方小就行。”杂杂拉拉一通扯,把那女鬼到了神武殿瞎指一气、一番胡闹的事也说了,不过,自然隐去了自己被指控和艳贞滴血一事。但又想到君吾说花城在天界埋有眼线,不知他会不会早已知晓?好在不管花城知不知道,他都没表现出自己知道,只是若有所思。谢怜道:“三郎,你觉得这胎灵的父亲到底会是谁?”

      花城抬起头,淡淡一笑,道:“难说。也许,那金腰带真的只是她捡来的也说不定。”

      这种含糊的回答,可不像花城一贯的风格,谢怜略感奇怪,但很快,咕咚咕咚翻腾起来的锅就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两炷香后,揭开了锅。

      戚容往日里吃的都是村民给谢怜的供品,虽然只是些馒头咸菜、面饼鸡蛋、酸涩野果之类的,但好歹是人吃的。这锅一揭开,气味飘出菩荠观去,他在门外破口大骂道:“天杀的谢怜!黑心的雪莲!你还不如给我一刀来个痛快的!假惺惺地把我捞起来,原来就是为了让我受这种折磨!我算是看清你了!!!”

      开锅之前,谢怜原本是信心十足的。揭开锅盖之后,他再次自我怀疑起来。费尽心思却做出了这样一锅东西,花城还站在旁边看着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花城吃这种东西???听到戚容鬼吼鬼叫,更烦恼了。闻声花城抱着手臂就要走出去,谢怜抬手止住他,道:“算了。”

      他叹了口气,从锅中盛了一碗东西,对花城道:“这锅你别吃了。等我一会儿。”出门去,把谷子和郎萤叫去打水,调离现场,然后端着那碗东西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道:“表弟,该吃饭了。”

      戚容惊恐万状,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谢怜我警告你,我现在是一条人命,你考虑清楚!谁能吃得下你这玩意儿,谁就超脱了三界束缚,跳出了六道轮回,没有任何……”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屋里的花城站在锅边,自己拿起勺盛了一碗,坐在供台边吃了一口,居然面不改色,稳如泰山,霎时被震慑了。一个从来没有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愧是绝!

      谢怜把碗凑到他脸边,冷静地道:“不想吃也行,你出来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戚容咬紧牙关,然而,谢怜咔的一下便捏开了他下颌,活活灌了进去。

      下一刻,尖叫声响彻菩荠村上空。

      谢怜手中的碗空了,而地上的戚容已然鼻歪眼斜,连声音都沙哑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呻|吟道:“……我……恨……”

      谢怜见一碗给他塞进去他都不肯出来,不知心情是喜是悲。虽说他很希望赶紧把戚容逼出来,但既然没成功,这似乎也侧面证实了,他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好像是一件还算值得高兴的事。一回头,见花城也端着一只碗,一边慢悠悠吃着,一边看这边,那碗也快空了,目光一亮,站起身来,道:“三郎,你吃完了?”

      他原本觉得没做好,不好意思给花城吃的,谁知花城却自己吃了。花城笑道:“是啊。”

      “……”谢怜小心翼翼地道,“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花城把汤也喝了,微笑道:“不错。比较浓,下次可以再淡一点。”

      谢怜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我记住了。多谢你的意见。”

      戚容:“呕呕呕呕呕呕呕——!!!”

  • 103|白话仙人喜宴哭丧

      谢怜道:“如何?”

      明仪“啪”的一声,脸面朝下,倒在供台上,似乎失去了知觉。

      另一边,师青玄则默默无言,流下了两行清泪。

      “……”

      谢怜迟疑道:“二位大人,到底如何,可否振作起来用言语点评一番?”

      师青玄回过神来,抹了一把眼泪,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含混不清地道:“……太子殿下。”

      谢怜反手握住他,道:“什么?”

      师青玄大着舌头,说不出话,半晌,涕泪齐下地去推明仪,道:“明兄……明兄!明兄你怎么了,振作一点,你醒醒!”

      明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师青玄一贯是不能忍受别人不给自己回应的,越推越狠,最后终于掐住对方摇晃起来。谢怜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风师大人要不然你先放下扫帚,有话好说。”

      师青玄掐着扫帚,回头大声道:“啊?太子殿下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怜无奈,对着他耳朵喊道:“风师大人!你手里的不是地师大人,地师大人在这边,这边!”

      这时,明仪猛地坐起身来。他居然瞬间恢复了男相,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有心魔了。麻烦助我祛除下。”

      一勺羹居然能吃出心魔来,谢怜被震慑了,嗫嚅道:“……没有吧……”

      师青玄却指着明仪,双目圆睁道:“慢着,你!你是什么妖孽,敢在本风师面前耍花枪?明兄呢,快我掩护你,我们先一起拿下他。”说着一手抓那扫帚,一手便祭出了风师扇。这一扇子下去,整个屋顶肯定马上就飞了,谢怜连忙上去抱住他,道:“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大人,你们都醒醒好吗!”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嚯嚯嚯嚯……”

      戚容在门外捶地大笑,骂道:“活该!狗官!快升天!痛快!解气!”

      屋内两位神官东倒西歪,呻|吟不止。花城抱着手臂倚在墙上,谢怜看看他,再看看地上抱头蜷缩的风师与地师,小声道:“是不是水加的还是少了……怎么会反应比戚容还大?”

      花城挑眉道:“我觉得挺好的。是他们口味的问题吧。常有的事。”

      谢怜却没想过,戚容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神官们平日里吃的又是什么。两相对比,神官们感受到的落差和刺激更大,反应自然也更剧烈了。当然,他更没想过,那锅东西过了花城的手之后,有没有多点什么了。

      郁闷和内疚之下,他给师青玄和明仪各自灌了足足七八碗清水,二位神官才悠悠转醒。虽然仍是如戚容一般面色发青、两眼发直,但好歹神智已清醒,口齿也清晰了。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就是师青玄还是止不住地眼泪流,说话时不时咬一下舌头,但也没什么大碍。

      一番鸡飞狗跳,一个时辰后,四人终于围着供台整整齐齐地坐了下来。

      明仪依旧脸朝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状如死尸。谢怜正色道:“风师大人,你方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想请我帮忙,究竟是什么事?”

      面色憔悴的师青玄往门上丢了个隔音法术,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了,才哑着嗓子道:“……是这样的。咳咳,咳咳。太子殿下你大隐隐于市,在人间修行了八百年,走的多见得多,应该遇到过不少妖魔鬼怪吧?”

      谢怜抱着双手,道:“是遇到过一些。”

      师青玄道:“那我想请问,你……有没有遇到过‘白话仙人’?”

      谢怜一怔,道:“喜宴哭丧,白话仙人?”

      师青玄压低了声音,道:“正是!”

      忽然,谢怜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一股嗖嗖的冷气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一边轻声冷笑,一边哼着一支诡异无比的小调。

      原本从窗子和破洞里漏进阳光、温暖明亮的小小菩荠观也不知何时黯淡下来,仿佛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而谢怜的四肢也越来越冷,冰凉如铁。

      “……”

      “……”

      “……”

      谢怜忍不住裹紧了衣服,觉得还是有必要直说了,道:“我想请问一下……谁在笑?谁在唱歌?谁在我背后吹冷气?谁把屋子弄得这么暗?”

      师青玄抹了抹眼泪,道:“哦,都是我。是我施的一点小法术,不要在意,只是为了更有气氛一点。”

      供台边另外三人皆无言以对。半晌,谢怜扶额,无奈道:“……风师大人,要不然,这冷风还是别吹了吧,这个天气,大家都穿的不多。而且其实本来气氛是不错的,你一手动加冷风,配音乐……反而都搅没了。”

      师青玄道:“啊?是这样吗?”于是一挥手,撤去了那凉飕飕往四个人背后灌的冷风,道,“不过屋子还是就这么暗吧,我点个蜡烛,更有感觉。”说着,果真拿出一根蜡烛点上了。幽幽的火光照着两张雪白的脸和两张白里带青的脸,果然很有气氛,很有感觉,只怕是让屋外的戚容看了都要吓得鬼吼鬼叫什么鬼。

      其余三人都不想说什么了,花城往后一靠,明仪保持挺尸。谢怜揉了揉眉心,道:“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白话仙人。你早说烂嘴怪便是了,一说白话仙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呢。”

      师青玄大惊道:“太子殿下你胆子真大啊,这么叫不太好吧!”

      白话仙人,虽说被称为“仙人”,但大家叫它“仙人”,不过是意思意思,留个面子,怕叫得难听了,万一被它知道,就要来你好看。其实大家都恨不得骂它烂嘴仙人烂嘴怪,越难听越好。因为它实在是可恶至极。

      不错,寻常的妖魔鬼怪,至多是可怕,但它却是“可恶”。因为,它最喜欢在一个人高兴的时候突然出来泼一盆冷水。试想,有一对新人成亲,有这样一个东西在人家婚宴上出现,喝了人家的喜酒,突然说:“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分开啦!”又或者,谁家老爷高升了,它也突然冒出来,在一众人的恭喜声中道:“过不了几年,你就要锒铛入狱啦!”

      它若是缠上一人,便会如影随形,紧紧绑定,不断在那人喜事到来时发出完全相反的诅咒。可想而知,有多可恶。尤其是那些很忌讳兆头不好的人家,遇上这东西,糟心死了。谁都不想被这种东西缠上,但要是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因为至今都没有人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挑人下手的。

      看样子师青玄就很忌惮这东西,谢怜却不以为意,道:“无事。这东西没什么好怕的。”

      准确地来说,这东西怕他才是。师青玄来了精神,道:“看来太子殿下你是遇到过的了?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被彻底抹杀?”

      沉吟片刻,谢怜道:“很多年前我确实遇到过两只,后来它们都没再出现了,不知是不是彻底抹杀了,但以我的经验来看,真要对付也不是太难。”

      师青玄大喜道:“两只?两只都被你对付了?!那我可真是找对人了!都是怎么个情况?”

      谢怜便讲了,第一只是这样的:许多年前,谢怜路过一个小镇,有个富商送女儿去皇城学习念书。因他觉得女儿争气,大张旗鼓宣扬了一番,喜气洋洋。谁知,乐极生悲,饯行宴上,突然有个声音高声说:“你女儿会在路上翻车,摔死在山崖里!”

      那富商当场暴跳如雷,要揪住说话那人,但那人说完后便钻进桌子底下,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下,所有人都害怕起来。刚好,谢怜那一天从这户人家收了破烂,蹭了点剩饭,正准备带回去,听说了这件事,知道招来了什么东西,便对那富商说不用担心。他叫那富商请了二十多个护卫,加上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把那位小姐安全送到皇城,守在那小姐身边等了一阵。一个月后,那位小姐在一次品貌比赛中得了第一,机会来了。

      当晚,众人在皇城一座酒楼上为小姐设宴庆祝,果然,又有个声音在人群里说:“你将来会被……”

      一听到这里,谢怜便马上抓住了藏在人群中的那个东西,掐着它的喉咙,不让它说出那句话。随即用符锁了它的身形,一顿暴打,再叫人弄了一辆马车,载着它在山崖上狂奔,到一个转角时砍断了缰绳,让那车载着它坠下山崖去,应了它自己对旁人的诅咒。

      另外三人道:“就这样了?”

      谢怜道:“就是这样了。对付烂……好吧,白话仙人。对付白话仙人,有三个办法:第一,不要让它开口,在它开口之前就掐掉。这个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防不胜防。

      “第二,如果它开口了,不要让被它诅咒的对象听到。任何人在正高兴的时候听到诅咒自己的话,都难免会生出一丝恐惧,而这个东西,便是以此恐惧为食、为乐。你越害怕,它越高兴,而若你真的被它吓到心神恍惚,如它所言,搞砸了手里的事,它的法力便突飞猛进。但除非是聋子,否则总有一天会听到的。事实上,就算是聋子也未定可以躲过,因为有人为了逃避这东西把自己两只耳朵扎穿了,但还是没用。

      “而反过来,如果不管它怎么诅咒,怎么给你泼冷水,你都置之不理,它就拿你无可奈何。所以,最有效的,是第三个办法:让自己喜事多多,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它说也好,不说也好,全都听过就忘掉。让自己越来越强,全然不按照它给你预设的悲惨未来走下去。如此,到最后,它从你这里获取不到快感,多半就灰溜溜地走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暂时潜伏,等待下一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虽然这第三个办法最有效,但也是最难做到的,毕竟,世上有谁能真正做到心如顽石,不起一丝波澜?师青玄越听,眉头蹙得越紧,道:“那第二次呢?第二次你也是这么解决的吗?”

      谢怜道:“第二次,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没什么用处了。毕竟情况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谢怜道:“它找上的是我。”

  • 102|贤太子羹迎不速客

      原本企图大展身手的谢怜,在这一晚,信心经历了一波三折。

      花城倒是有提议过,不如让他来做饭,可谢怜怎好意思让他帮自己修过门、帮自己打扫屋子、再帮自己做饭?哪有叫客人这么做的道理,况且,这把堂堂绝境鬼王当成什么了?

      好在他从镇上带回来的存货不少,虽然昨晚给谢怜下了一大半到锅里,却也还剩下一些馒头饼子、蔬菜瓜果,将就着啃啃得了。但是啃完之后,又该怎么办?

      到了第二天,这个问题就不攻自破了。一大清早,菩荠观的门就被一群村女敲开,送了几大锅粥和一只烧好的鸡来。众村女皆含羞带怯,是冲着谁来的,显而易见。谢怜不禁暗暗慨叹: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

      那只烧鸡给两个孩子分着吃了,谢怜只喝了一点粥,花城什么也没动,道:“哥哥在此地真是受欢迎。”

      谢怜笑道:“三郎不要取笑我。大家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一碗下去之后,戚容在观外挣扎了整整一个晚上,号啕不止,什么我宁可给郎千秋抓住,给他千刀万剐,也好过在你这里被你下毒!什么太子表哥我错了,求求你给我解药吧!并且似乎看到了许多幻觉,谷子简直被吓坏了。一大早起来戚容一派萎靡不振,一张脸已经青了,眼下低头呼噜呼噜就着谷子手捧的碗喝稀饭,终于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屁咧!什么受欢迎,谁冲他来的?就他那个寒酸样儿!还有,狗花城你也别得意,你也就能吸引这种山旮旯里的村姑了,还不都是你穿的那么有钱,她们才巴巴地贴上来!你要是穿得像个乞丐,我才不信她们还看得上你!”

      谢怜心想,这话可就不对了,便是花城穿得像个乞丐,谢怜相信,他凭乞讨就可以讨出一座金山来。但也没有说话,只慢悠悠地忙活起来。过了一会儿,一阵气味飘了出去,戚容又号起来:“你又在干什么!这是什么!”

      谢怜温声道:“那锅‘百年好合羹’。我正在热它。”

      花城一听,立刻轻轻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

      戚容道:“这玩意儿你他妈还给取了名字?!?!住手!!!”

      不消真喂给他,随便热了热就唤起了戚容的恐怖记忆,不敢再说话。吃完了这顿,郎萤默默把碗筷都收了,似乎要拿去洗,谢怜道:“不用了,你到旁边玩儿去吧,我来就行了。”

      也许做饭他不行,洗碗他还是可以的。花城看着郎萤带着谷子出去玩儿了,道:“我来吧。”

      谢怜推辞道:“你就更不用了,坐着就好。”

      话音未落,这时,忽听门外吃饱喝足闲得没事干的戚容吹了两声口哨,油里油气地道:“哟,小妞儿,盯着本大爷看做什么?是不是动春|心了?”

      这鬼方才还说他看不上这山旮旯里的乡野村姑,回头就撩上了,还撩得如此俗套。谢怜摇了摇头,心想还是把他拖进来吧,免得放在外面吓着人家。谁知,还没打开门,外面便传来阵阵村民们的惊呼:“绝世美女啊!”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到我们村里来……”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姑娘咧,还一来就来两个!”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声,竟是在敲菩荠观的门。谢怜心中纳闷:“绝世美女?还有两个?两个绝世美女怎么会来敲我的门?啊,莫非,是那富商带着新老婆来还愿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连忙取了那“本观危房求捐款”的牌子,准备摆出去。这时,又听一个女郎冷冷地道:“这门口的是什么东西,真辣眼睛。”

      紧接着,另一个女郎的声音纳闷儿道:“难道是养来看门的?不会吧。不至于挑这么品位低下的灵兽啊?”

      这两个虽是女声,谢怜却都是听过的。风师青玄和地师仪!

      他本想立即推门出去,然而,猛地回头,看见身后在供台边慢悠悠收拾碗筷的花城,又止住了动作,谨慎地从门缝往外望去。

      只见两名身材长挑的女郎立于门外。一名是个唇红齿白的白衣女冠,体态风流袅娜,甩着拂尘,双目炯炯;一个是名黑衣女郎,肤色雪白,眉目美而锐利,且脸色极差,负手而立,望向别处。那白衣女冠正满面笑容,四处拱手,道:“哈哈,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不用夸了,不要太高调。你们这样,我很困扰的。差不多可以了,谢谢。哈哈。”

      谢怜:“……”

      四周黑压压围了一大群看美女的村民,看完美女又开始对戚容指指点点。戚容不乐意了,狂叫道:“看什么看!老子喜欢躺地上怎么样!都滚开!有个屁的好看!”村民瞧这人举止诡异,脸色凶恶还发青,吓得一窝蜂散了。师青玄对戚容道:“这位……绿色的公子,请问太子殿下现在在观里吗?”

      一听此人称谢怜为“太子殿下”,戚容瞬间对面前这两位美人儿失去了兴趣,啐道:“我呸!原来是上天庭的狗官!老子才不是给他看门的狗。听好了,我乃是……”话音未落,只见明仪闷头走了过来,然后就是一声惨叫,一顿砰砰乓乓。从谢怜这个位置看不清明仪上来干了什么,只能看到师青玄一甩拂尘,道:“明兄,这样暴力不太好吧!”

      明仪漠然道:“怕什么。他都说不是家养的灵兽了。”

      “……”

      为了避免戚容被打死,谢怜只得开了门,举手阻止道:“大人!手下留情!打不得,这是个人啊!”

      见谢怜开了门,明仪一掀黑衣下摆,把靴子从戚容背后移开了。师青玄则上来拱手道:“太子殿下,我提早几天来啦。这人怎么回事?一身鬼气藏都藏不住,当咱们是瞎子吗?哎,进去再说吧。这回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你帮忙……”说着就要绕过地上的戚容迈进门去。花城可还在屋里呢,谢怜哪敢就这么放他们进去,忙道:“等等!”

      然而,已经迟了。菩荠观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根本都没个藏处,两人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谢怜身后,正在洗碗的绝境鬼王。八目相撞,噼里啪啦,花城露齿一笑,露出一点点白牙,笑意森然,眼里却殊无笑意。

      一刹那,明仪瞳孔骤然缩小,倒退三尺,师青玄一把甩出风师扇,拉开架势,警惕万分:“血雨探花!”

      门外灰头土脸的戚容大怒,道:“我还是青灯夜游呢!怎么你们打了我半天都认不出我,一看他就知道是他?!”

      明仪曾混入鬼市,在花城手下卧底数年,前不久才露了马脚被花城逮住,关在迷宫地牢里一顿殴打,眼下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小小一座菩荠观,内外都是毒|药味。花城把手里抹布一丢,眯眼道:“地师大人还挺活蹦乱跳的嘛。”

      明仪也冷声道:“鬼王阁下也是清闲如旧。”

      装模作样地打过招呼后,下一句,花城的语调和神情便都冷了。

      他警告道:“离开。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再靠近这里。”

      虽是对花城十分忌惮,但气势上竟不肯退让示弱,明仪沉声答道:“来到此处,非我本意!”

      眼看着毒|药味要变成火|药味了,谢怜在一旁道:“这这这,风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师青玄扇子敲了敲额头,道:“我也没料到血雨探花刚好就在你这儿!你们不是前不久才见过面吗,怎么这么快又到一块了?不管怎么说,能不用武力解决最好不要用武力,暴力不好。要是打起来,咱们还是制止一下吧。”

      谢怜道:“我大体同意。”戚容可就期盼着这两拨人打起来呢,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忽然道:“哦——原来你就是风师那个贱女人???”

      谢怜和师青玄都转头看他。戚容在自己的山洞里就是这么骂师青玄的,当着他的面居然也敢这么骂,不知该说是勇气可嘉还是心智匮乏。师青玄一贯养尊处优,估计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用这种词骂他,眨了眨眼,一脸莫名,对谢怜道:“太子殿下,稍等一下。”

      说完,出了观去,把门一关。只听门外戚容再次一声惨叫,一顿砰砰乓乓,须臾,师青玄这才开门进来,已然换了男相,道:“好了。刚才说到哪儿了?我也饿了,我觉得不如大家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吧,有什么事好好商量。没有什么东西是饭桌上不能解决的。”

      “……”

      虽说,谢怜不大希望他们在菩荠观里打起来,但花城似乎对明仪卧底之事极为生气,不知其中有什么内情,让他们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吃饭,好像也不太可能。不过,花城居然没表示反对,对峙一阵,脸上冷色渐渐散了,继续洗碗。洗完了自己走到锅边,盛了一碗百年好合羹。

      见他主动撤兵,一场大战及时收住,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下一步,就是要立即调转话题,活跃气氛,于是,师青玄道:“太子殿下,那锅里的是什么?好像还热着。”

      谢怜道:“哦,那是我做的。”

      那锅煮了这么久,早已入味,气味也散去了许多。颜色虽然匪夷所思,但形状都熬得消失了,比昨晚看起来好太多太多。师青玄一听,兴致勃勃:“是吗?我还从没吃过神官亲手做的东西呢!来来来,让我们尝尝。”

      说着,他便也拿了两副碗筷,盛了两碗。说实话,谢怜本来是想阻止的。但因为花城的再三肯定,给他隐隐埋下了信心的种子,再加上他今早重新加热时又根据昨晚花城的意见做了调配,产生了一种“也许我把它救回来了”的念头,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出声,暗暗期待地看着师青玄把其中一碗递给明仪,道:“来,明兄,你的份。”

      明仪往碗里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脸。

      这就有点失礼了。师青玄大怒,又递上去,不依不饶道:“来吃!刚才路上不是你说肚子饿了吗?”

      花城在那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口中,咽下去,对谢怜笑道:“今天的确淡了点,味道刚刚好。”

      谢怜也笑道:“是吗?我今天多加了水。”

      花城又吃了一口,笑眯眯地道:“哥哥有心了。”

      看花城的模样,要说他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是很有说服力的。半晌,明仪还是接过了碗。师青玄笑道:“这就对了!”二人同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 105|三神一鬼不见真仙

      师青玄正色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把那东西解决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殿下你也比较有经验,有空没有?如果没有,千万不要勉强。”

      此前师青玄帮了谢怜不少忙,眼下他需救急,有求于自己,谢怜总不能在这时候就推说自己有事有心无力了。但花城远来是客,还没在这里玩几天呢,他走了,谁来招呼花城?虽说他招呼得也不怎么样。

      正兀自思量着,花城却一手支着下颌,笑道:“哥哥可是要去瞧瞧那白话真仙?不嫌弃的话,捎我一个可好?毕竟是个稀罕怪,我也没亲眼见过。”

      谢怜心道:“惭愧,三郎懂我。”好生感激他体贴,点点头。师青玄也没什么话说,他自然清楚花城不是来帮他忙的,但花城至少不会捣乱,来不来对他没差。谢怜又道:“但那白话真仙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它会再出现?”

      师青玄道:“我也不知,实在不行,我打算到皇城最好的酒楼去包酒席,喝他个百八十天的,天天放鞭炮唱大戏,它总会出来的。”

      谢怜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就算它出来了,也未定能抓得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风师大人是否查过,过去它的猎物都有些什么人?行事风格如何?看看有无规律可循。”

      师青玄道:“这个我哥自然是早就查过的。”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卷轴,铺展开来。谢怜凑上去一看,不禁道:“厉害,厉害。”

      好家伙!这东西真是不大的鱼都懒得下钩,卷轴上一溜儿的名字,几乎全是在人间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而且无一不是下场凄惨。每一个的结局,都是崩溃自绝。

      兵败如山倒,横剑自刎做个了断的;万千家财一朝散尽,三尺白绫了一干二净的;求名求利求而不得,翻覆沉浮永堕奈何的。这些人并非是败给了白话真仙,而是败给了自己内心对于“失去”的恐惧。

      不过,名册上倒是没有帝王。真帝王,自有天子之气护体,不易为邪祟入侵。其实一般而言,有飞升潜质的人,也会天生一层灵气罩体,令这些鬼怪退避三舍,所以,谢怜隐隐觉得师青玄被那东西缠上,不是那么简单,许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刻意针对他。若真如此,这人必然不简单,但师青玄被盯上时尚且是个婴儿,又缘何会招惹到这种了不得的角色呢?

      这时,花城道:“哥哥可否借与我看看?”

      谢怜便把卷轴递给他,道:“看。”

      花城只粗略扫了一遍,道:“谁写的卷轴?”

      师青玄道:“我哥。怎么了?”

      花城把那卷轴往桌上一丢,道:“不怎么样。错的离谱。建议你哥回炉重造。”

      师青玄一听就要拍板了:“血雨探花!”

      谢怜拉住他,歉声道:“风师大人坐下吧,坐下吧。算了,三郎说话一贯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

      师青玄坐下来了,自个儿怀疑道:“‘一贯是这样的’?”

      谢怜转向花城,问道,“三郎,你说错的离谱,是错在哪里?”

      花城也向他靠过去,两人坐得近了许多。花城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错了。”

      谢怜认真看了,那几个都是恶贯满盈的一方霸主,道:“你怎么知道的?”

      花城道:“因为这几个是我杀的。”

      “……”

      谢怜道:“这上面不都是自杀吗?”

      花城道:“我动手之前,叫人去跟他们先打了个招呼,他们就自己了断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我杀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他杀的,但大概可以算很诚实。师青玄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嘴皮子微动,道:“鬼不要在神官面前坦白地描述自己是怎么杀人的行不行。鬼不要和神官在其他神官面前光明正大地讨论这种问题行不行。”

      花城又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也错了。”

      谢怜道:“这又是谁杀的?”

      花城道:“黑水杀的。”

      谢怜一怔,道:“那位黑水玄鬼,不是一向很低调吗?”

      花城道:“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随即,他对师青玄道:“尊兄给你的这份卷轴错漏百出,根本没用心查证,反而很有搅乱视野的嫌疑,一堆破布而已。所以我建议,撕了重写。”

      师青玄夺回了那份卷轴,道:“我哥才不会这样!”言语虽苍白无力,语气倒是很笃定。亲弟弟的事,师无渡应该不会不用心,那么,还有一种可能,谢怜问道:“术业有专攻,水师大人在查证过程中应该也借助了他人之力。敢问整理卷轴的人是谁?”

      迟疑片刻,师青玄道:“灵文。”

      谢怜揉了揉眉心,不说话了。灵文殿虽然总被其他殿的神官骂效率低下,但也不至于犯这么多错,简直就是一份敷衍了事的草稿。毒瘤们的关系看上去还挺好的,至少表面上是挺好的。个中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恐怕外人是弄不清楚的了。

      花城靠了回去,继续道:“怎么辨别真假,我再告诉你一条:白话真仙一旦盯上一个猎物,会斩草除根。不光它的猎物要崩溃而死,猎物的亲族友人,也全都要受波及。所以,上面这些只死了自己一个,亲朋好友都还活得好好的,也全是错的。”

      闻言,师青玄面色苍白了一瞬。随即,他便又打起了精神,对明仪干笑道:“那岂不是明兄你也有危险?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明仪离他坐的远了点,满脸都写着“我能不要你这个最好的朋友吗”。这么一挪,离谢怜坐得近了点,花城一眼扫过他,目光如刀。见师青玄这时候还不忘开玩笑,谢怜忍俊不禁,但也隐隐看出了风师的不安。不如说,正是因为不安,所以才要用加倍亢奋来克制。师青玄一展风师扇,扇得比平时快五六倍,黑发在狂风中凌乱,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到最华丽的高楼上纸醉金迷去也,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么多人,它还敢不敢出来。我们人多,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道,“风师大人,您先冷静一下。稍等我片刻,我观中还有些小事须得处理妥当。”

      这一去也不知要几天,两个孩子两张嘴,再加一个附在活人身上的死鬼,总不能不管了。他想在村子里找个靠谱的人家帮忙照看下,花城却对他的每一件考虑都了如指掌,道:“如果哥哥一定要去的话,只管放心去,我有人手。你离开后,自会有人来照看你这里。”

      谢怜松了口气,道:“有劳三郎了。这里还是有人看着比较好。”

      花城也笑道:“是啊。有人盯着才行。”

      他们两个的“看着”和“盯着”,明显不是同一个意思。然而,也没什么人追究。明仪搬开供台,在地上画起了千里缩地的阵法,师青玄越扇越快,扇子的残影已经要看不见了,道:“对了太子殿下,刚才忘了问,那门口那到底谁啊?我招他惹他了,一开口那说的是人话吗。”

      居然到最后才被随口问了一句,若是让戚容听见,又要心绞痛发作了。谢怜心想的确不是人话,把倚在角落的若邪和芳心都收了,道:“他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

      师青玄道:“怎么,那还真是青鬼啊?就那个德行??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

      谢怜揉了揉眉心,简略讲了几句情况,叮嘱他保密,尤其不能让郎千秋知道。几句话间,明仪也几笔画完了一个缩地千里阵。上次南风画了老半天也粗糙得很,他则完全相反,画得极快,却毫不潦草,一笔到底,那徒手画的圆简直比拿尺子画出来的还工整,字也是整整齐齐如版刻,谢怜不由暗暗惊叹。

      阵法完工,明仪道:“走了。”师青玄轻提一口气,把蜡烛吹熄了。

      花城走在最前方,第一个去推门。小门“吱呀”地打开,外面也是黑漆漆的,似乎是连通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屋,空气中满是霉味和尘气。

      跟在花城身后的是谢怜,轻声谢过了主动在前方开道的花城,随即是师青玄,最后是明仪。他出来后,反手关上了门。

      正那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黑暗之中,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森然道:“你要去的地方,将会变成你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噩梦!”

      一听到这个声音,谢怜便一脚踹了出去。

      那门当场被他踹垮了,然而,阵法用过后已经失效,门后不是菩荠观,而是一堆破铜烂铁。剧烈的动作激起剧烈的尘土飞扬,谢怜一阵咳嗽,有点庆幸没把花城做的门踹烂,以袖掩面道:“刚才那个就是白话真仙吗?”

      师青玄握紧了拂尘和风师扇,道:“是它的声音!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谢怜挥开尘气,否决道:“不会。方才屋子里有三个神官,一位鬼王,若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你,我们能不发现吗?必然是刚才才来的。”

      明仪也道:“冷静。”

      师青玄道:“冷静了。我很冷静。早就冷静了!”

      花城却在前方悠悠地道:“冷静是要的,没事却不一定。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

      谢怜四下望望,也道:“我们不是要去皇城最好的酒楼吗?”

      怎么看,这间废弃的老屋,也不像是师青玄口中那座酒楼。四人转了一通,摸到了大门,竟被几把大锁锁了。谢怜再次一脚踹过去,锁断,门开。打开门后,呈现在四人面前的,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也不是什么诡秘邪景,而是一座普普通通、毫无亮色的小镇。

      花城挑眉道:“皇城应该不长这样。”

      谢怜也深有同感,皇都的气度,绝非此等小镇可比,回头道:“地师大人,您是不是画错阵了?”

      明仪却道:“没画错,原定连接地不是这里。”

      谢怜当即明白了。这意思便是,那东西动了手脚。这地方,是它送他们来的。

  • 104|白话仙人喜宴哭丧 2

      也是在很多年以前,谢怜遇到了一只白话仙人。

      那次,他刚刚凭一己之力,盖好了一座小茅屋。正当他站在下面欣赏新房子时,突然,角落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你这房子,过两个月就要塌啰。”

      师青玄道:“你怎么办?”

      谢怜道:“没怎么办。我说:‘过两个月?七天之内它还能立着,那才是奇怪。’”

      “……”

      花城微微一笑,随即,这笑容便淡去了。

      那白话仙人躲在暗处,等着吸谢怜的恐惧、烦躁、不安之情。然而,它巴巴地吸了半天空气,等谢怜都洗洗睡在新屋子里了,也什么都没吸到。

      虽然谢怜没看见它的真身,但也能感觉出,它大概很生气。

      没过几天,夜里一道苍雷劈下,整个房子都焦了。

      那只白话仙人颇为高兴,大概是觉得焦了和塌了差不多,它的诅咒算是应验了,这下谢怜总该害怕了。然而并没有。它还是没吸到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它当然不甘心,于是,它便跟在了谢怜身边,等待下一次喜事到来。

      谁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年。这大半年间,谢怜身上居然一件喜事都没有!

      要是一般人,也就放弃了。但白话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爱死磕,盯上了一个人就要死死跟着,所以也跟着苦苦饿了大半年。最后,机会终于到来了。

      某日,谢怜收破烂进账一大笔,发了一小把横财。白话仙人乐坏了,憋了这么久,立即使出浑身解数,爆出长长一串谢怜有钱之后吃喝嫖赌染上一身病倒欠一屁股债的精彩人生,滔滔不绝诅咒连连。谢怜一边点着钱,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依旧是洗洗就睡了,那白话仙人也依旧什么都没吸到。

      当天夜里,谢怜的破烂堆就失火了。

      火扑灭之后,满脸黑灰的谢怜对那白话仙人慨叹道:“可惜了。全都烧光了,一个子儿也没了。昨晚你说的那些醉生梦死、浮世流金,我还一件都没有体验过呢。我觉得,你讲的挺有意思的,要不然,你再说一遍吧。”

      如此下来三四次,到后来,谢怜甚至会主动上去问它,你有没有什么想讲的?你要不要讲几句?那白话仙人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它逃跑了。

      对白话仙人而言,谢怜这种瘟神,真是极不友好。要么他就没有喜事,空等数年;要么他就对一切厄运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恐惧不安;而且他运道之差,超乎白话仙人的想象,所以它们的诅咒对谢怜而言不痛不痒,简直是祝福,或是在讲白日梦。

      总之,从此以后,谢怜便与白话仙人绝缘了。他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那只白话仙人逃跑后到自己族群内部大肆宣扬过他有多恶劣了。

      听到这里,师青玄没绷住,噗了一下。花城淡声道:“很好笑吗。”

      师青玄也知不妥,立即正色了,肃然道:“对不住了,太子殿下。”谢怜笑道:“无事。反正我也觉得挺有趣的。”

      他总结道:“白话仙人是从人的恐惧之心中吸取法力,再借此法力,促使预言成真,然后再作出新的预言。如此循环往复,到一个人被彻底打垮、心如死灰为止。所以,越是心志不坚,越是吃亏;而拥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就越多。”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是有风师大人的信徒接到了此类祈愿,向您求助吗?您是风神,这东西不在您的管辖范围内,接到的话,可以移交武神。”

      师青玄却道:“不是信徒遇到了,是我自己遇到的。”

      这下,谢怜更奇了:“您自己遇到的?白话仙人一般应该不太敢惹神官。就算惹了,以神官之尊,也用不着怕它们的。”

      师青玄叹道:“若是在我飞升后遇到的,自然不足为虑,但……此事说来话长。”

      话说数百年前,风水二师在为人时,生于豪门大富商贾之家。

      师青玄为次子,出生之时,举家欢喜,为此子取了乳名“玄”,广施粥点,行善积德。当时,有一位算命先生喝了粥,看到了襁褓里的婴儿,问了生辰八字,说了这么一番话:

      “吃了你们家的粥,我说句话。你们家这个儿子,命格虽好,但一言难尽。要是想救,必须得尽量低调,别让他从小养成张扬的性子,不许他出风头,记住闷声发大财,如此方可平安渡过一生。绝对不要给他办喜事,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这话可太不好听了,简直跟白话仙人也差不多了。师家又是商贾人家,格外重这些,当场拉下脸把人撵走了,他的话自然也没放心上,几日后,便又为师青玄开设宴席,张灯结彩,锣鼓齐鸣。

      然而,宴席上,正当众人喝得高兴,纷纷对着襁褓里的师家二公子唱祝词时,蓦地从地下传来一个声音,唱道:“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这声音真是从地底下传来的,盖过了在场所有其他人的声音,把众人都吓呆了。

      宴席惶惶而散,当天夜里,还是婴儿的师青玄便发起了热,啼哭不止,怎么都退不下去,还直吐苦水,全家魂飞魄散。师家想起前不久那个说怪话被赶走的算命先生,忙到处找,又把人请了回来。那算命先生道:“让你们别张扬,你们非不听。这下这孩子撞了真仙,这辈子都要后患无穷了。这一场高热还不算什么,不久就会退了。但这个,只不过是它的见面礼!”

      那撞上的东西,自然是白话仙人了。只是,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赶跑的普通白话仙人,而是一只岁数最大、道行最高的白话仙人。高到何处?不逢喜宴,也能哭丧。所以,被叫做“白话真仙”。

      这“真仙”可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眼光毒辣,缠上的人,无一不是大起大落、一生传奇的大人物。有的人战胜了它,但也与它斗了一生,供给它不少食材;有的人败给了它,便彻底成为它法力源泉的一部分。千百年积攒下来,根基深厚。如今,它已休息了一百多年,算算日子,也该出来走动了,这次开口,肯定要吃一口大的。恰好在此时出生的师青玄命格很对它胃口,便被这真仙“定”下了。虽然眼下的小小婴儿即便听见了它的预言也听不懂,但小婴儿总归会长大的,总有一天能听懂,总有一天会知道害怕。并且,从幼时埋下的这份恐惧,将深深根植于心,挥之不去。

      好在,这种精怪往往脑子一根筋,想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和常人是不同的,于是,算命先生想了个办法骗它:先让师家把师青玄送出去,假意送人,再把儿子换个模样,伪作女婴送回来,说是从外面接回来的养女,让全家都管这位公子叫小姐,将他从小扮成姑娘养。只要那白话真仙一直找不到当初定下的男婴,时间一久,没准就不记得当初他挑中的是谁了。

      如此,师青玄果然平安无事长到了十岁。

      十年间,当初的豪门大富之家渐渐衰颓。二师父母去世,家中勾心斗角,争夺财产。师无渡不胜其烦,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带着比他小好几岁的师青玄离家了。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师无渡先一步上山拜师修行,把弟弟寄养在山下小镇。他每日修行练功到很晚,大傍晚才下山。山上没有吃的,夜里才能回家吃上饭。有一天晚上,师无渡与人切磋入了迷,忘了时辰。师青玄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哥哥回来,担心他没饭吃肚饿,便决定送饭上山。

      那时师青玄尚且是个孩子,不会走山路,夜里又漆黑一片,拎着饭盒子走了许久,等得内急。一急,便在山路边脱了裙子。这时,山路前方远远走来一个黑影,问道:“前方的可是玄儿?”

      师青玄一听有人叫他乳名,以为是哥哥叫来接自己的人,连忙把裙子又放下了,应道:“是我!”

      那陌生的声音又问:“你的生辰八字,可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师青玄更奇。一奇为什么突然问生辰八字,二奇这人说得竟是分毫不差,也应了:“没错!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你认识我哥哥吗?”

      那声音不答,最后说了一句:“你过来,让我看清你的脸。”

      这是命令的语气。到这里,师青玄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抱着送饭的盒子,拔腿就跑。跑着跑着,听得身后上方呼呼狂风、哈哈狂笑,竟是那东西紧紧追在后面,喝道:“你马上就要摔倒了!”

      师青玄魂飞魄散,说到“倒”字时,他果然摔倒,摔破了饭盒子,饭撒了一地。那东西就要扑上去时,师无渡赶到了。

      见人一来,那白话真仙便消失不见了。师无渡抱起了摔得满脸是血和饭的弟弟,兄弟二人都是心惊不已。

      还是给它发现了!

      被躲了这么多年,白话真仙尝到了第一份甜头,从此开始定时出没,一次比一次神出鬼没。这东西道行太厉害,师家家业已垮,师无渡能请来的道人法师毫无办法,也无力怒砸百万功德,向上天直接传达自己的声音。虽然它一直没要师青玄的命,但兄弟二人皆知,这东西不过是在等养肥了再杀。眼下只轻轻打你几个小耳光,提醒你要害怕它,总有一天要来个大的。这就仿佛一个猎人,不给猎物一箭来个痛快,偏偏要擦着身子来几箭,教猎物恐惧到极致,而它便以此为食。

      简直像是一场凌迟。

      好在,转机终于来了。苦修狠冲数年后,师无渡飞升了。

      他一飞升,立刻把师青玄提到中天庭,猛砸天材地宝,没过几年,师青玄也顺利飞升。那白话真仙,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师青玄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它终于放弃,知难而退了。然而,这似乎只是他想得美。

      前几日,他找了一大帮朋友喝酒,醉醺醺之时,忽然听到耳边有个声音恶狠狠地道:“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你哥哥!”

      那声音熟悉至极,在他十岁以后到飞升的日子里,几乎年年都能听到一两次这个声音,对它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简直是一个炸雷响在耳边。师青玄瞬间就酒醒了,吓得连夜跑去裴茗的地盘,亲眼看到了师无渡正好好的和灵文他们聚会,这才定了心神。

      事后,他怀疑那声音会不会是自己的幻听。毕竟从小被这东西种下太深的阴影,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前思后想,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便拉了明仪,又顺便来找谢怜问问,岂料在菩荠观撞上了花城,真是冤家路窄。

      听完,谢怜道:“如此说来,风师大人你遇到的,和我遇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思索片刻,又问花城,“三郎,你可亲眼见过那白话真仙?”

      花城手里把玩儿着一支筷子,道:“嗯?未曾亲眼见过。不过,我有认识的人见过。”

      这个“认识的人”是谁,谢怜虽好奇,但也没多问,只道:“它道行究竟有多高?当真厉害?”

      花城把筷子丢了,缓缓地道:“很高。”

      闻言,师青玄和明仪的神色都越发凝重了。花城又道:“它跟一般的小喽啰可不同,的确难对付。”

      虽然说着“难对付”,但他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客套一下。不过,能得到花城这般评价,也是极不容易了。谢怜道:“风师大人,看来问题不小啊。这事你为何不告诉水师大人?”

      师青玄摆手道:“不行不行。你知道的,我哥眼下又要渡劫了,万一他在这个节骨眼去斗那白话真仙,分心了怎么办?这事我得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跟我哥交好的神官,我也一个都没告诉。”

      一位神官并非一生只能渡一次劫。渡过的天劫越多,境界越高,地位越稳,法力越强。师无渡乃是有二道天劫加身的神官,谢怜早先也在通灵阵的闲聊中隐约听过,他现在正在等第三道。如若分心,确实不利。渡劫失败,怎么说也是要掉境界的。

  • 106|三神一鬼不见真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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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怜道,“那,得罪了。”说完飞速出手,在他背后一点,那老大爷登时歪在车上,昏睡过去。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他吓得大叫被发现了。谢怜轻轻接住他,将他放上牛车,转过身,对三郎道:“没事的。别紧张。”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拿起绳子,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想要过去,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鬼门大开,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回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签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签,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签,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签,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签。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签出来,他由衷地赞叹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签,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寻常的妖魔鬼怪可以变幻出虚假的肉身,装作活人,但是这肉身上的细微之处,比如掌纹、指纹、发梢,一般是没有办法细致到这种地步的。而这少年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觉察不出端倪,掌纹也十分清晰。若当真是妖魔鬼怪伪装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档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了。可是,到了那种身份级别的鬼王,又如何会跟他来一个小山村里坐一路牛车打发时间?正如天界的神官们个个都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一般,他们也是很忙的!

      谢怜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硬着头皮编了几句,终于编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低低地发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道:“还有吗?嗯?”

      谢怜心想不会还要编吧,道:“你还想算什么?”

      三郎道:“既是算命,难道不都要算姻缘吗?”

      谢怜轻咳一声,肃然道:“我学艺不精,不太会算姻缘。不过想来,你应当不用愁这个。”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用愁这个?”

      谢怜莞尔:“定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为什么觉得必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我呢?”

      谢怜正要开口顺着他答下去,忽然感觉出来了。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设法引着自己直接开口夸他,无奈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揉了揉眉心,道了声:“三郎啊。”

      这是谢怜开口叫的他第一声三郎。那少年听了,哈哈一笑,终于放过了他。此时牛车已气喘吁吁爬进了村子里,谢怜转身,微一扶额,赶紧下了车。三郎也跳下了车,谁知,谢怜一抬头才发现,方才他一路都是慵懒地躺在牛车上,现下两人这么站到一起,这少年居然比他还要高,两人竟是无法平视。三郎站在车前伸了个懒腰,谢怜道:“三郎,你往哪里去?”

      三郎叹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个山洞凑合也行。”

      谢怜道:“不行吧?”

      三郎摊了一下手,道:“没办法,我又没地方去。”他睨过来,又笑了两声,道:“多谢你给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后会有期。”

      听他提起算命谢怜就是一阵汗颜。看他果真转了身,谢怜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到我观里来?”

      三郎足下一顿,转过半个身子,道:“可以吗?”

      谢怜道:“那屋子本来也不是我的,听说以前就常有许多人在那里过夜。只是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简陋多了,怕你住不了。”

      若这少年当真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总不能就任他这样到处乱跑。谢怜十分怀疑他这一整天就只吃了那半个馒头,年轻人这样仗着身体任性乱来,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真的晕倒在大街头。听他这么说了,三郎这才转过身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谢怜面前,上身前倾。谢怜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非常近,又有点招架不住。

  • 108|风水庙夜话辨真假

      闻言,花城转头,目光落在后面兀自掐来掐去的师青玄和明仪身上,示意一人,道:“他?”

      谢怜点头。

      花城道:“你想怎么试探?”

      谢怜道:“多年以前,我对付过两只白话仙人,还被一只纠缠了大半年。在那时候,我套过它们的话,并且试探出了它们的一个特性。这个特性,它们有的自己都没发觉,但只要稍花心思,就可以辨别出来。”说完,秘传了此诀。花城听了,道:“好办。如此这般。”

      二人商议完毕,刚好又回到了那破风水庙。入秋微寒,天色微暗。师青玄到处找他哥哥水师神像的头,给它粘了回去,把那两尊神像扶正了,重新摆在神台上。谢怜则在破庙殿中生了一堆火,捡些破烂木头烧了,四人围着火坐。

      师青玄堵了耳朵,闷闷喝了几壶,终于按捺不住了,道:“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着干等那东西吧?有没有什么节目可以助兴的?”

      他主动提出,正合谢怜之意。明仪却拨了拨火,道:“这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节目助兴。”

      师青玄呸道:“要的。那东西不是想让我害怕吗?老子偏不害怕,本风师怎么高兴怎么玩儿,比平时还高兴,我就当过大年,气死它。”

      谢怜在通灵阵里道:“不如来玩儿骰子吧。”

      师青玄愁眉苦脸道:“又是骰子?又是比大小?太子殿下,你不是上瘾了吧。”

      谢怜道:“哪有……”

      师青玄道:“算了,反正手头也没别的东西了,玩儿就玩儿。可咱们有四个人,玩儿起来有点乱吧。”

      谢怜道:“不乱的,这样。”

      他摊开掌心,赫然是两枚小巧玲珑的骰子。谢怜道:“我们四人,分为两组。我和三郎一组,二位大人一组,比哪边运气好。两枚骰子,一组掷一次,一人掷一个,掷出来记点数。点数大,该组胜,并且,可以要求点数小的另一组必须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或者做一件事。”

      师青玄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怜道:“请问。”

      师青玄抖着腿道:“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就是太子殿下你们两个人一组呢?你们分组之前,考虑过我们的感受没有?”

      谢怜轻咳一声,道:“这个吧,你们要是想换一换分组,也是可以的。没差别。”

      师青玄把拂尘插进后领,道:“罢了。其实我对这个分组也没意见。不过血雨探花运气那么好,我们这一组岂不是很吃亏?”

      谢怜笑眯眯地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这一组虽然三郎运气极好,但我运气极差啊。两两相加,一上一下,岂不是扯平了?”

      师青玄一想,也有道理,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个了。”转头胳膊肘捅了捅明仪,道,“听到规则没有明兄,你不要拖我后腿啊。”

      明仪看他一眼,通灵阵里响起他冷酷的声音:“恕不奉陪。”

      师青玄忙把他掐了回来,道:“拖拖拖拖后腿也行!算了算了,来来来!你还是陪吧,不然我一个人一组多凄凉!”

      于是,四人简单地立了誓,遵守游戏规则,这便开始玩儿了。第一轮,师青玄掷出一个“五”,明仪掷出一个“四”;花城掷出一个“六”,谢怜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大喜:“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你是真的运气太差了,太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揉了揉眉心,温声道:“虽然风师大人你陈述的是事实,不过,可不可以不要用如此开心的语气说出来呢。”

      师青玄道:“咳!行,那什么,我们这一组赢了,本风师要求你们两个做一件事。那什么,太子殿下,血雨探花!我,命令你们——立刻帮对方脱衣服!”

      谢怜:“???”

      谢怜道:“风师大人???”

      明仪表情嫌恶地转过了身,扶额似乎不想看到这种恶趣味的场面。师青玄吆喝道:“来来来,愿赌服输,堂堂神官和堂堂鬼王,不会耍赖吧。我已经坐好了,请开始你们的表现!”

      “……”

      谢怜望向花城,花城一摊手,口型无声地道“哥哥,不是我的错”。

      谢怜无奈,只得道:“脱多少?”

      师青玄只是闹着玩儿,当然不会真的要他们难堪,抖着腿笑道:“脱一件就够了,留着几件后面才好继续嘛,嘻嘻嘻嘻。”

      他居然还想继续……谢怜踌躇,暗暗传音道:“三郎……”

      花城面上无甚波动,语音却在谢怜耳边一本正经地安慰道:“无事。不是说好了可以让他们赢几回吗,后面有他们输的时候。”

      这的确是他们事先说好的,只是谢怜没想到师青玄会这么玩儿,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磨磨蹭蹭去解花城的衣带,好半天才帮花城把那件黑衣除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花城也神色如常地帮他把外衣脱了,动作轻柔缓慢,并且没碰到谢怜肢体。两人其实都只脱了一件外套而已,不痛不痒,完全无伤大雅,但谢怜还是觉得这件事无比诡异,正襟危坐道:“再……再来。”

      第二轮,师青玄一个“三”,明仪一个“六”;花城还是掷出一个“六”,谢怜还是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捶地大笑,谢怜望向花城。两人一直没断了通灵,他传音道:“……三郎!”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花城则歉声回道:“抱歉抱歉,方才忘了。哥哥莫要生气,这次是我的错。”

      师青玄又喝起来了,撸|起袖子:“好,这一轮,我命令你们……”

      谢怜忙道:“且住!上一轮我们做过了也脱过了。这一轮,该换问问题了。”

      师青玄哈哈道:“问问题?也好。那,我的第一个问题,血雨探花,在你心中,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花城的笑意忽然淡去了,同时,风水庙中微微一默。

      师青玄道:“不要误会,我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当真好奇,做到血雨探花你这样的鬼王之位,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觉得痛苦。也许,并不存在?”

      花城反问道:“你觉得呢?”

      师青玄想了想,猜测道:“铜炉山蛊城?”

      这的确是很多人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第一个会蹦出来的答案。花城却微微一笑,道:“不足为惧。”

      师青玄奇道:“不是吗?那会是什么?”

      花城一牵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道:“我告诉你是什么。”

      他轻声道:“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践踏凌|辱,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闻言,谢怜整个人都屏息凝神了。残破的风水庙中,无一人应语,师青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道:“……哦。”

      明仪神色依旧冷峻,拨了拨火,道:“继续。”

      师青玄抓抓头发,摆手道:“我问完了。明兄你来吧。”

      于是,明仪微微抬头,盯着谢怜,道:“太子殿下。”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嗯?”

      明仪道:“你生平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未料到明仪平日不声不响,一开口却是这样钝重的问题,谢怜一时怔住了。

      是不该不听劝诫,执意私自下界?不该不自量力,去永安降雨?不该痴心妄想,要保护仙乐?还是不该留下某些人的性命?

      他知道,都不是。

      半晌,谢怜才道:“第二次飞升。”

      庙中其他三人望着他,都没说话。谢怜出了一会儿神,良久,忽然回过神来,道:“怎么了?诸位,我答完了。”

      花城淡声道:“没怎么。继续吧。”

      第三轮,师青玄“二”,明仪“二”;花城“六”,谢怜“一”。

      见状,谢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官赐福,终于赢了!

      轮到师青玄这一组受罚了,他却跃跃欲试,仿佛什么也不怕,道:“来吧来吧。随意随意!”

      谢怜笑道:“那么,我就随意了。地师大人,您先请。”

      他转向明仪,道:“大人,接下来我问的问题,您可要好好回答了,切勿撒谎。”

      明仪没说话,师青玄摆手道:“放心吧,明兄这个人,根本不会撒谎。”

      谢怜莞尔,道:“好。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师青玄一愣,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问题,你不就是你吗,你不是你还能是谁???”

      闻言,明仪缓缓抬起头,与谢怜对视,须臾,答道:“仙乐国太子,谢怜。”

      谢怜点头,道:“第二个问题,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是谁?”

      顿了片刻,明仪又答道:“鬼市之主,血雨探花。”

      谢怜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坐在你旁边的那位,是谁?”

      师青玄越发莫名其妙:“殿下,你们玩儿什么?我是谁?我风师啊???”

      谢怜道:“地师大人,请回答。”

      这一次,明仪却没有那么快回答了。

      多次和白话仙人打交道后,谢怜在它们身上发现的那个奇妙规律就是:白话仙人一旦开口,三句话内,一定至少会有一句在撒谎。

      这个特性,就好比一个普通人,再怎么身强体健,三天之内也一定要喝水,不然就会脱水而死一般,不会随着能力的高低而改变。除非飞升,不再为人。

      千里缩地阵是明仪画的,门也是走在最后的明仪关的,若要动手脚,他最有机会,谢怜第一个怀疑的自然就是他。但当时的师青玄明显心神不宁,若是在即刻表露出怀疑,无疑会令师青玄心神动摇,导致白话真仙能从他身上吸食更多的负面情绪,化为法力源泉。所以,那个时候,谢怜迅速找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其实,他并没有放弃最直接的一种可能。

      虽说风师和地师关系极好,如果地师是白话真仙假扮的,风师绝不会看不出来。但,要是那白话真仙已经悄无声息地附在明仪身上了呢?

      所以,他一开始才想让花城配合他,拐弯抹角套明仪的话。花城则提出,他们两个和明仪原本就不怎么交流,由他们套话,未免不自然。不如先假借游戏之名,尽量制造机会,让明仪多说几句,看是否能在不被风师和地师觉察的情况下探出虚实。

      然而,明仪一贯说话极少,气氛再热烈也惜字如金,方才游戏过程中,谢怜一直留心听着每一句,他一开口,大多模棱两可,根本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最后,只好使用杀手锏,借了花城的本事,暗中操控骰子的点数,让明仪输掉,再突然抛出三个问题,令他骑虎难下,不得不当场回答。

      因为是在游戏中,师青玄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仍会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因此不会被那白话真仙趁虚而入吸食法力。而明仪只要回答不对,一露出马脚,谢怜便会立刻将他制住。

      已知白话仙人这种东西,三句话内,一定至少有一句是假话。现在,谢怜问了两个问题,明仪的两句回答都是真话。

      那么,如果明仪就是白话真仙,这最后一个问题,他就一定会答假话。

  • 107|四鬼神闻说血社火

      谢怜一下子站了起来。师青玄也一脚踩上桌子,撸|起袖子似乎就要冲下去。谢怜却连忙拉住他道:“没事没事,风师大人冷静。”

      师青玄道:“眼珠子挤出来了也没事吗???”

      谢怜道:“没事。此地竟然可以看到血社火,当真是难得。”

      师青玄连忙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了,道:“血社火?那是什么?”

      二人重新坐下,谢怜道:“不同地方的社火有不同的流派,血社火就是一种特殊流派,极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因为它的表演血腥猎奇,而且妆术绝密,不传外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师青玄愕然:“妆术?这些都是假的?这这这……这也太逼真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邪法变出来的!”

      他所言绝不夸张,谢怜也叹道:“民间几多能人异士啊。”

      看那些游|行的表演者们,非但脑门上的利器“入木三分”,有的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还有几人抬着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横梁上吊着一个女子,脖子拴着绳子,仿佛悬梁自尽;又来两个人,拖着一个女郎的两条腿,那女郎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朝下生生被拖了一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真真如地狱光景。分明都是人在表演,却比到处都是鬼的鬼市恐怖多了。跟这里比起来,鬼市简直就是个热热闹闹的人间集市。那妆真不知道是如何化出来的,就算是谢怜对这种传统有所耳闻,第一眼见到时也险些以为是妖魔来临。

      不少女人和孩童按捺不住好奇心要挤到人群前看,真看见了却又被吓得尖叫后退。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不是说社火旨在庆祝吗?哪有这样庆祝的,人都要吓跑了,小姑娘们要做噩梦的,这种表演看了人心里真的会高兴吗?”

      人看了这种表演会不会高兴,那还真说不准。事实上,杀戮见血,的确是会使人兴奋的。不管有没有恐惧,恐惧过后,许多人心底也会生出一丝快感。这种血社火,方言里似乎还有个名字叫“扎快活”,谢怜的理解是:一刀子狠狠扎下去了,扎死人了,心里就快活了。

      在人们内心深处,是有着对“杀戮”的渴求的。

      不过,谢怜当然不会说这么多,只凝神看了一阵。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有一名黑衣白面男子,身形高挑,骨瘦如柴,手持利器,猛地向一个衣着华丽的表演者头上砸去,那刀子登时插|入对方头颅,他再用一柄□□,将对方挑起,挂在空中,残忍血腥至极,跟真的当场行凶杀人一模一样,吓得人群一波惊叫,也有一波叫好。谢怜道:“我猜他们在表演一个故事,这个黑衣男子应该是主角,他杀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反角,是恶者。整个故事,是想表达‘惩恶扬善’。”

      说到这里,谢怜心中忽然一动,道:“风师大人,仔细看。”

      师青玄道:“在看呢。”

      谢怜道:“我是让你看故事。看他们演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一个故事。那白话真仙把你送到这里来,肯定有原因的,它刚好挑在今天,也许就是为了让你来看这一出血社火。”

      那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一人“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自己也被乱七八糟的利器刺了一身,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竟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一列队伍过去,下一列队伍继续演,如此循环。谢怜道:“你们看出来是什么故事了吗?”

      师青玄双眉紧锁,道:“没有。感觉没怎么看懂,他尽在杀人了。”

      花城在谢怜身旁,悠悠地道:“想来并不是家喻户晓的故事。问问本地人,是不是选自地方人物志吧。”

      恰好酒楼伙计又上来送菜,问道:“几位贵客,好看不?刺激不?”

      谢怜道:“好看,刺激。这位小二哥,问一声,你们镇上的血社火,演的是什么人?”

      果然,那伙计道:“这个嘛,外地人一般是不知道的,都要问一声。我们博古镇的社火,演的是本地一个传说人物的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有个书生,姓贺。

      “这个贺生啊,虽然家里很穷很穷,但他很有本事,从小就聪明得吓人,学什么都又精又快,还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做什么都没话说。偏生他这个人啊,就是倒霉得很,有什么好事呢,都不长久。

      “他读书考试,明明考得最好,却因为没给考官送礼,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故意藏了他的卷子,换了张白卷,好几年都榜上无名;他定亲,未婚妻青梅竹马,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偏偏老婆和妹子都给大户人家抢去做了侍妾,一个不从,生生给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自尽了;他去理论,反给人家诬陷通|奸偷窃,关进大牢不给饭吃差点饿死,七十多岁老爹老母为了给他求情,磕了一晚上的头,没用,关了两年才放出来,娘没人照顾,早病死了,爹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苦力养家,也只剩一口气;他不读书了,去做生意,因为做太好,被其他大商户联合起来打压,赚的一点钱都被搜刮了干净,还倒欠一屁股债。”

      “……”

      伙计唏嘘道:“各位说说,这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呢?”

      谢怜轻咳一声,由衷地道:“是啊。”

      除了他以外,怎么能还有人倒霉成这样!

      伙计唏嘘完了,眉飞色舞道:“后来这人就疯了,发了性子,有一天晚上,就是像今天这样寒露的前一天,他带了一大把凶器,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全都砍死了!那杀得叫一个血肉横飞,痛快淋漓!因为他杀的那些人鱼肉乡里百姓已久,大家都拍手叫好,所以后来啊,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他,希望贺生大人保佑我们,打死恶人。”

      说是惩恶扬善,到头来,善恶都没有好下场。那伙计下去了,谢怜见师青玄若有所思,道:“风师大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师青玄回过神来,道:“我好像莫名其妙有点想法,但……还是太莫名其妙了,说不出所以然来。太子殿下你呢?”

      谢怜道:“我在想,这个贺生,会不会就是白话真仙的前身?”

      说话间,下一列游|行队伍又重新开始上演那故事,师青玄又望了下去,道:“前身?”

      谢怜道:“对。这种类人的精怪,形成的源头,往往和某个人特别强烈的怨念或执念有关。比如,我听说东瀛有一种鬼怪,叫做‘桥姬’,就是由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传闻有说是因等待丈夫不归的女子的悲伤,也有说因善妒女子的疯狂。如果说,白话仙人的形成,最初是来源于不幸缠身的某人,对于不幸命运的痛恨,或对好运之人的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明仪道:“查地方志。要确切时间。”

      谢怜道:“对,要查的。”

      要想知道这种可能成不成立,就要查这个“贺生”是几百年前出现的人物。如果出现时间晚于白话仙人的最早记载,则不成立。师青玄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道:“还有一件小事……”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等着吧!你最亲的亲人、你最好的朋友,全都会因你,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师青玄勃然色变,左手在桌上一按,轻飘飘地落下酒楼去。

      那声音,是从游|行的人群里传出来的!

      谢怜在楼上喊道:“风师大人!回来!”

      师青玄落在一众鲜血淋漓的活死人中,怒道:“滚出来!滚出来!!!”

      然而,那些表演者神色木然,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梦游一般地向前走去。师青玄在队伍中被人流带得团团转,根本辨不出究竟哪个人有问题,看这个可疑,一扇子就要敲下去,又看到那个更可疑,万一敲错了,那就是一条人命。花城把他盘中没动一根的青菜摆成一个笑脸的模样,头也不抬,道:“没用。千年道行的老妖怪想藏住狐狸尾巴,简单得很。”

      在如此诡异的游|行队伍里,要混进什么非人的东西,太容易了。而且白话仙人的形态本来就很像人,更何况是它们里面道行最高的白话真仙?

      不一会儿,明仪也跳下楼去,把师青玄提了出来。一行人离开了大街,往风水庙那边走,师青玄握扇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比起一开始被吓得,现在却像是被气得。他拎着一只酒壶出的酒楼,走了一会儿,猛喝了一口,眼中血丝才渐渐散去,道:“明兄,你暂时还是不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了。等我打死这鬼东西你再做回来吧!”

      明仪却毫不客气地道:“那是谁。我本来就不是。”

      “……”师青玄大怒,“明兄你这就很没意思了,不能看情况危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啊???”

      他们在那边吵吵嚷嚷互掐了一阵,谢怜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两个东西,道:“我看,风师大人你还是用这个吧。”

      师青玄接了,道:“耳塞?”

      谢怜点点头,道:“虽然这法子笨,也没法治本,但对付一时还是算有效。只要你听不到,那东西就拿你没柰何。我结了个阵,入阵口令是‘天官赐福,百无禁忌’,接下来咱们跟你说话,就都先在阵里吧。”

      师青玄塞了耳朵,果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四人陆陆续续都入了阵。这时,谢怜忽然听到花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道:“哥哥,哥哥。”

      谢怜抬眼望去,只花城冲他眨眨眼,没开口,他的声音却还回响在耳边咫尺之处:“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你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谢怜莞尔,回道:“谁让你把口令设成那样。”

      花城道:“好吧,好吧。我的错。”

      师青玄调了调耳塞的位置,看他们两个分明一语不发,却相视而笑,在通灵阵里纳闷儿道:“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你们两位在干什么啊?莫不是交换了口令正在偷偷说什么?”

      谢怜轻咳一声,在阵里严肃地道:“没有的事。”

      花城微微挑眉,传音道:“撒谎咯。”

      谢怜脚底一滑,一边装作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一边回道:“三郎不要闹我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不交接,花城道:“何事?”

      谢怜回道:“配合我试探一下,某个人是不是白话真仙。”

  • 110|斗真仙太子替风师

      师青玄却没再出声了。

      谢怜心下不妙,道:“风师大人?你怎么了?你还在吗?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说话???”

      如果是在混乱中被闹着好玩儿的夜游者带走了,不会突然沉默,难道是已经遇害了?可是,再着急也没用,他连风师此刻身在何处都不知!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明仪也终于从风水庙里脱身出来。天界有规定,不可对凡人滥用法力、随意显灵,如果伤杀人命,都是要被记过的。这规矩可苦了那些循规蹈矩的神官,不然,随手一挥这群人就跟那屋顶一起飞了。众人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哇哇乱叫着:“出、出现了!真的出现了!”“妖怪来了!”一哄散了。谢怜道:“地师大人!方才你怎么没拉住风师大人?你见着他没?是什么时候失散的?”

      明仪道:“方才人群中有鬼趁乱袭人。”

      想来是他见有人性命危急,分心去救,打了鬼却丢了朋友。谢怜道:“我们赶紧分头去找吧!应该还没走远。”

      忽然,通灵阵里重新响起师青玄的声音。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这笑声十分突兀,但总归是有个回音了,谢怜忙道:“风师大人!刚才你怎么了,突然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师青玄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本风师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吗我不过故意开玩笑吓你们罢了哈哈哈哈哈哈明兄你这个王八蛋你居然不拉住我我要死了一定化为绝来找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仪道:“少哈哈。说人话!”

      谢怜已经知道这人越紧张越亢奋越害怕越要哈哈哈了,这不,已经连停顿都忘记了,打断他道:“你没开口说话吧?神情有没有明显变化?有没有动手反抗?”

      师青玄道:“我没说话。神情没变。没有反抗。”

      谢怜心想:“坏了。这是吓傻了。”

      他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很好。听我说,风师大人,没关系的。你不要怕,就这么维持原样,装作什么都没觉察的样子,有什么话就悄悄在通灵阵跟我们说,随时说。但千万不要被那东西发现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把你的灵光悄悄散开,形成一层法场,护在你身周,这样可以确保你至少不会摔倒或者掉进坑里。万一有什么兵刃袭来,你也可以有所觉察。”

      师青玄的声音欲哭无泪:“哦。然后呢?”

      谢怜道:“然后深呼吸。就这样,多来几次……有没有好多了?”

      他语音十分柔和,很能起到安抚作用。师青玄道:“好像好了一点,谢谢太子殿下。”

      谢怜便试探着道:“那……你觉得,如果你现在睁开眼睛,悄悄看看拉着你的那个东西,会怎么样?”能不能撑得住?

      师青玄道:“会死吧。”

      “……”

      看来,师青玄若是睁了眼,他的恐惧便会在睁眼的一瞬间达到顶峰,成为那白话真仙绝佳的美味和养料。在那之后,估计也就失去战斗力了。而且,万一他一睁开眼,那东西也刚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准堂堂风师,当场就要口吐白沫、如星陨落了。谢怜道:“那你还是闭着眼吧。”

      明仪道:“它带你离开风水庙后,朝什么方向走的?”

      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师青玄的位置。师青玄闭着眼看不见去了哪儿,但可以根据大致方位和步距步数来估计位置。师青玄却道:“不知道。”

      明仪:“这都不知道!”

      师青玄大怒:“正常的谁会去记这种东西!而且我不是以为那是你吗!”

      一旁花城作壁上观,已经无聊到又换回了那身红衣,然后换回黑衣,再换成白衣。几乎谢怜每次一回头,他就瞬间变了一副模样,每一身的束发方式、配饰和靴子等等都不尽相同,时而俏皮,时而飘逸,时而肃杀,时而华丽。看得谢怜眼花缭乱,频频回头,无法自拔。发觉之后猛地眨眨眼,止住脱口而出“这身不错”“好看”的冲动,道:“且住且住,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你们多吵一句风师大人就多走一步,越走越远越难找到。”

      师青玄痛苦地道:“我说你们真的找不到我吗,也就五六十步的样子啊,绝对绝对不超过一百步,还走的老慢老慢!!!”

      不到一百步?明仪迅速冲了出去,消失在街道尽头。不过须臾,他又风驰电掣地重新出现在风水庙门口,道:“没有!”

      坏了。谢怜道:“缩地千里!”

      那白话真仙趁乱把风师带出风水庙后,恐怕立即施展了缩地千里之法,把他们送到了别处,否则,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早就找到了。这个法术一开,天南地北,谁知道会被送到哪里?要找到风师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事情大意不得,谢怜立即道:“我去上天庭的通灵阵通报一声。”

      师青玄却忙道:“慢着!太子殿下别去!你答应过我要保密的,我哥就快渡第三道天劫了,三道一大坎儿,绝对不能坏在这一步!”

      明仪道:“再拖下去,现在就让你渡劫。”

      师青玄怒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哥呢。这个东西就是故意盯着这个时机找来的,它休想得逞,别想!我就是死了尸骨烂了,也要在我哥渡完劫之后再被挖出来!”

      半晌,明仪道:“好。好!”

      谢怜敏锐地觉察到,他语气下竟是压着一股愤怒,这是前所未有激烈情绪,微觉不安,不愿任其发展多生事端,抢道:“风师大人,那东西一直牵着你走吗?”

      师青玄道:“是。它正抓着我的胳膊。”

      谢怜道:“它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特殊的妖气,或特别的气味,触感之类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四周环境呢?比如,你脚下路面崎岖还是平坦?有没有踩到什么或踢到什么?”谢怜想看看能不能根据周边环境,尽快确认大致范围。师青玄道:“路面很奇怪!很软很飘,好像在云上。”

      “……”谢怜心道,“你这是吓得腿软了吧……”

      师青玄五感里已经封了二感,很难给出什么线索,怕是要就此断了。虽然花城一直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戏,但一来,他本身就是来看戏玩耍的,和师青玄非亲非故,还是鬼界人士,没有理由出手帮神官的忙;二来,谢怜也不愿老是劳烦他出手相助,于是,定了心神,道:“风师大人,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马上从那东西身边脱离,不过,我需要你的许可。”

      师青玄立刻道:“好的,我许可!”

      花城却忽然定住身形,道:“移魂大法?”

      “什么?”

      谢怜道:“不错。正是移魂大法!”

      移魂大法,顾名思义,是一种换魂法术。以我之眼,见你所见。这种法术并不常用,一者燃烧法力极为凶残,二者极少有谁愿意把最重要的身体控制权交出去。花城凝了神色,道:“哥哥,慎重。”

      师青玄道:“那你对上它怎么办???”

      谢怜道:“我又不怕它,无所谓。”

      明仪道:“换。”

      花城则道:“哥哥,再考虑清楚。”

      忽然,师青玄道:“它停步了。”

      闻言,谢怜在通灵阵内喝道:“没空犹豫了,现在!”

      师青玄一咬牙,道:“拜托你了,太子殿下!”

      谢怜道:“好!”

      话音刚落,他闭上双眼,身体突然变得极轻,轻得仿佛要飘上天去;突然又变得极沉,沉得仿佛要坠入地底。一阵地转天旋后,渐渐才有了实感,稳了身形,仍是闭着眼。而耳朵里听不到一丝声音。

      一只手,正抓着他的胳膊,立定不动。

      谢怜猛地睁眼,一手取了耳塞,另一手一翻,反客为主擒住了那白话真仙,笑道:“你好啊?”

      师青玄闭目许久,四周又是一片漆黑,因此,谢怜在他身体里刚睁眼的一瞬,无法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抓着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抓着的东西,若邪不在,谢怜特地使了个锁法手,如精钢镣铐一般钳住了那只手,令对方无法以法术脱身。通灵阵内,师青玄的声音道:“太子殿下!你还好吗?要是不行你要不先换回来,还是我自己顶上算了!!!”

      看来,师青玄也已经安全地换到他身体里去了。谢怜一手牢牢锁着那白话真仙,一脚在瞬息之间踢出了三十多记重踢,道:“挺好的!”就是刚刚移魂,会略不适应,等待会儿适应了,出手出脚都可以更凶残。师青玄道:“殿下,我告诉你我法宝的法诀,法力什么的你随便用不要客气!”

      谢怜无剑傍身,将那风师扇“刷”的展开,道:“好!”

      师青玄又道:“化女相的法诀我也告诉你吧,我的女相法力更强!”

      谢怜断然拒绝:“不。这个就不必了!”

      花城沉声道:“哥哥,你快看四周,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地方。”

      明仪道:“不,还是先说,正跟你斗的是什么东西吧。”

      几句下来,谢怜的双眼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眯了眯眼,朝对面那黑影望去。

  • 109|风水庙夜话辨真假 2

      如果真想蒙混过关,稍微把措辞变得模棱两可,或者假意开玩笑,也是可以的。但是,前两个问题明仪都答得言简意赅,没有花样,最后一个理应也如此,否则,那就不太像明仪这个人了,也便从侧面证明了反常。

      谢怜与明仪平静地对视着。半晌,明仪终于开口了。

      他用和前两句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答道:“五师之一,水师无渡之弟,风师青玄。”

      师青玄摇头道:“唉,你干什么不说‘我最好的朋友’?”

      明仪看他:“那是谁?”

      闻言,谢怜暗暗吐出一口气。

      前面说过,白话真仙虽然称“仙”,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仙”。只要它还属于妖精鬼怪一类,就无法摆脱这种族群的特性。三句已足,三句无疑都是真话,看来,明仪没问题了。除非师无渡和师青玄不是亲生兄弟,但这种令人无言以对的惊天大逆转,应该不会存在。

      谁知,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明仪突然出手,直取他咽喉!

      谢怜和花城同时去截他那只手,三只手如三道闪电,炫得师青玄一跃而起,道:“明兄!你干什么?”

      明仪紧盯着谢怜,沉声道:“你问过了三个问题,而上一轮,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谢怜微笑道:“地师大人,你仔细回忆一下规则,我又没说过一轮只能问一个问题呀。”

      明仪道:“那好。我现在补问。你是谁?”

      谢怜道:“这个问题,方才你自己不是已经答过了吗?”

      明仪道:“也许我答错了。否则便请太子殿下说明一下,为何突然要设计这游戏,为何要问这三个古怪的问题。鬼王阁下纵运之法了得,用在这种玩乐上,未免大材小用。”

      花城笑道:“这话怎么说?我乐意,爱怎么用怎么用。”

      须知,谢怜和花城看明仪可疑,明仪看他们却也同样可疑。从明仪突然出手后,他们便是开口说话,没在通灵阵里传音了,师青玄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却也不敢贸然把耳塞取下来,只好道:“停停停,我命令你们,即刻停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否则……否则就加我一个!”说着他也展开了风师扇。明仪却一把推开了他,道:“让开!少添乱!”

      正在此时,蓦地一阵阴风吹过,四人围着的那堆篝火被这阵阴风带得忽高忽低,乱舞起来。火影凌乱,映得破庙供台上那一男一女两尊神像的脸也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诡异至极。明仪又一把将师青玄抓起来,警惕地道:“有东西来了。”

      师青玄刚被他推得大头朝下倒地不起,现在又被他抓起来,眼冒金星地道:“明兄!你对我好点行不行!!!”

      明仪道:“没空!”

      谢怜一直留神盯着那两尊神像,忽然道:“看它们眼睛!”

      四人回头望去,只见那两尊微笑的风水神官像脸上,赫然挂着四道血痕。竟是从泥塑的神像眼睛里,流下了血泪。

      开光作法、立起来受过香火和参拜的神像,对妖魔鬼怪是有一定的震慑之力的。就算不至于退避三舍,但一般也不能被非人之物损毁或污化。那白话真仙果然道行了得,师青玄还在这儿呢,它就让风师像当着风师本尊流血泪。那血泪越流越多,落到地上,缓缓汇聚成一个扭曲复杂的形状,师青玄纳闷儿道:“那是什么东西?它这是……在画图?”

      怎么也看不明白是个什么形状,他并不靠近,只是变换方向反复揣摩。须臾,谢怜猛然惊醒:这不是图,这是一个倒过来的字!

      他立即喝道:“别看!它就是写给你看的!”

      明仪一掌劈出,“轰”的一声,把那地上血迹连带两尊神像都轰成了片片残渣稀巴烂。师青玄目瞪口呆:“明兄!你……你你你,你不要让我哥知道,不然他饶不了你!”

      损毁其他神官的神像,是对那位神官极大的不敬。而今日,明仪先劈匾额再劈像,无异于上门踢馆子,把人家招牌砸了还啪啪送人家两记老大耳刮子,说出去给人知道了定不能善罢甘休,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也未可知。这时,谢怜无意间一回头,忽见一旁白天他们打烂后规规矩矩放到一边的匾额上的字样不对。那匾额分明是蓝底正金字,写的是“风水殿”,眼下却变成了血红血红的扭曲大字,依稀是个“死”的半边。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师青玄的眼睛,在通灵阵里喝道:“闭眼!”

      师青玄道:“又怎么了?!”

      谢怜道:“没怎么,就是你们庙牌匾上面的字样也变了。那东西知道你现在听不见了,改用写的了。”

      师青玄道:“死了!那我现在听也不能听看也不能看,岂不是又聋又瞎?!”

      谢怜放开了手,道:“没事冷静,有我们呢。”

      明仪抓住了师青玄的后领把他拖到一边。师青玄还是闭着眼,双手合十道:“真是让人安心啊!”

      话音刚落,破庙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谢怜眼睛一花,下一刻,便有一大群人嗷嗷鬼叫着,如同漆黑的潮水涌了进来。

      这群人真是千奇百怪,奇形怪状。被砍了头的,被吊死的、被大刀切进脑门的、肚子被剖开的……五花八门。师青玄虽听不见也看不见,却直觉四周脚步杂乱,混乱还被人搡了几把,在通灵阵内愕然道:“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来了??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谢怜道:“没什么大不了,是血社火夜游|行,我们赶紧离开便是了。”

      有些地方的血社火,除了白日的游|行,晚上还有余兴节目。不光游|行的人要过这个吓人的瘾,许多普通百姓也心痒难耐,于是,他们也模仿着画了血社火里的阴妆,趁晚上出来乱窜吓人,恐怕,眼下,他们四人就是刚好撞上这一波夜游了。

      这群普通百姓化的阴妆固然没有白日里正统的游|行者们精致逼真,但胜在人多壮观,目不暇接,而且天黑视物不清,也甚为骇人。所以,有这样余兴传统的镇子,到了表演血社火的当天晚上,本地人都会紧闭家门不出去。这些在外面乱晃的夜游者好容易见到破庙里有人,发现了猎物,兴奋至极,一下子冲进来五十多个人,一间破庙瞬间拥挤无比。四人被淹没在群魔乱舞潮中,谢怜频频回头,只看得见花城还在身边,永远离他不超过两步的距离,而另外两人却被冲到七八步外去了,道:“大家都快出去!”

      然而,这些夜游者里,有的是纯粹闹着好玩儿,有的则是泼皮无赖或小商人,专门找那些远道而来看血社火的外地旅客榨点小钱,拦着他们不放,纠缠起哄道:“二位公子赏点呗!”“咱们装扮这么辛苦,好玩儿就赏点呗!”“是啊,哥几个也不容易,一年就这么一次!”“不打赏点当心鬼老爷来找!”

      因事不关己,花城袖手旁观,并无分毫焦虑,听了哈哈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看看,有什么鬼敢来找我?”

      这时,谢怜扫过一眼,忽见破庙人群边缘,有个面色惨白的吊颈鬼,正诡笑着把一个麻绳圈子往一个人脖子上套。

      虽然四周闹哄哄的,每个人都鲜血淋漓、鼻歪眼斜,并不断佯作你杀我、我杀你、你死了、我死了,时不时就有人怪叫着倒下,根本没法分辨真假,但谢怜本能地觉得那“人”不对劲,一扬手,若邪飞出,正正打在那吊颈鬼头上。

      果然,那吊颈鬼一声惨叫,化作一溜黑烟,钻进了地缝里。旁人无暇注意,谢怜却是看得清楚,在通灵阵中道:“都小心!有东西在浑水摸鱼!”

      跟方才比,这风水庙中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鬼气,自然不是白话真仙,应该是不知哪里混进来的小喽啰。整日里扮鬼,终有一天会招来真鬼,在这关头上出现,真是雪上加霜。这庙里人实在太多太乱了,头碰着头、脚踩着脚,根本分不清那鬼气是从谁身上传来的。谢怜拉着花城冲出风水庙,待问风师他们如何了,却发现法力不济,竟是快用完,没法通灵了。情急之下,他对花城道:“三郎借我一点法力,回头还你!”

      当然,这句“回头还你”是随口瞎说的,他此前借过的法力就从没有能还上的。花城道:“好。”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谢怜感觉一股隐隐的热意传递了过来,恰好那风水庙中又奔出几个血淋淋的人,朝他追来。最后那个一路跑一路掉内脏,满脸尸斑,身上隐隐有一层鬼气发散,谢怜下意识一抬手,冲他隔空打了一掌。

      只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同时,一道炫目至极的白光亮起。过了好一阵,谢怜才反应过来。

      那个混在人群里的剖腹鬼,原先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堆黑漆漆的焦炭一般的残渣。而面前那座风水庙,整个屋顶都已经被轰飞了。庙里那些闹哄哄的夜游者,尽皆呆若木鸡,早就被那声巨响和那道白光惊呆了。

      “……”

      谢怜抬头看看那失去了屋顶的风水庙,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最后,慢慢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花城。花城对他微笑道:“这一点够吗?”

      “……”

      谢怜道:“够了。其实……真的,一点,就好。”

      花城道:“是一点啊。还要吗?要多少有多少。”

      谢怜赶紧摇头。此前,他也找师青玄、南风等人借过法力,他们借的也很慷慨,然而,谢怜还从未体验过这种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变成了电流、正在体内滋滋流转的感觉。如果说他之前借来的法力要省吃俭用,吃一口是一口,不敢浪费,那么现在,他的感觉就是吃一碗倒十碗也不是问题。

      花城渡过来的法力太过强劲,充实了他整个身体,以至于谢怜几乎不敢乱动,生怕一挥手,旁边又有个什么东西要炸了。趁四周暂时安静下来,他赶紧在通灵阵里道:“风师大人,你在哪里?我出了庙了,没看见你。”

      师青玄在阵里道:“哎哟我的妈……太子殿下你说话声音为什么突然变那么大?我也离开风水庙了。”

      谢怜便稍微收了一点法力,道:“不好意思,有点没控制住。你怎么离开的?还好吧?”师青玄现在可是堵了耳朵又闭着眼睛呢。师青玄回道:“嗨,还能怎么离开的,明兄拉着我出来的。万幸没给那群人踩死。”

      紧接着,明仪的声音也在通灵阵里响了起来。可是,他说的话却让谢怜脸上刚绽出的一点笑意凝结了。他道:“不是我!”

      不是?!

      糟了!谢怜猛地回头,道:“风师大人!拉走你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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